拖拉机冒著灰白色的烟,顺著回村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前开。
赵芳彤侧身坐在拖拉机的车沿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著,忍了一路的话终於还是没憋住:“孙国栋,咱那两头野猪都卖完了,到底卖了多少钱”
刚才在县城摊子上,她刚把钱掏出来准备数,就被孙国栋一把按回去了,一路上心里头猫抓似的,怎么都安生不下来。
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山打猎,头一回亲手放倒了野猪换了现钱,而且还有可能是她这辈子赚到的最大的一笔钱,这让她根本平静不下来,满脑子都在翻来覆去地算这笔帐。
“估摸著能有一百五六十块吧。”孙国栋在心里头飞快地扒拉了一遍。
“你那头猪去了下水还能剩个一百八九十斤,刨掉没人要的猪头皮和边边角角,净肉能出一百六七十斤,九毛一斤算下来光肉钱就差不多一百五了,再加猪肚卖的十二块,你一个人分到一百五出头应该没问题,我那头比你那头还大些,也能落个一百六七十。”
“光一头就能卖一百五十多”赵芳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心里头那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,欠他的那些外债这下能还掉一大块了,再多进山打几回,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帐平了。
孙国栋偏头瞥了她一眼,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,心里头暗暗嘆了口气,这丫头怕是觉著打猎来钱容易,想拽著他三天两头往山里跑。
可打猎哪有那么简单
深山里狍子兔子野鸡確实不少,可豺狼熊瞎子老虎也都在里头藏著。
猎物不是地里种的庄稼,你去了就能看见,想找著它们跟大海捞针差不多。
他上辈子为了混口饭吃在山里摸爬滚打,吃过的苦头受过的罪数都数不过来。
重活这一回仗著比常人强出不少的眼力和体力,再加上几分碰巧的运气,才接连得了手,攒下了旁人看著眼热的家底。
要是打猎真那么好挣钱,村里那些大半辈子都在山上转悠的老猎户,还有他大哥孙国梁,早就成了万元户了。
再说了,上次在青松林场打虎那回,四个老猎人死在老虎爪子底下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打猎这行当,运气好了满载而归,运气差了连命都能搭进去。
“山里的钱看著好挣,其实都是拿命换的。”孙国栋声音沉了下去,像是兜头泼了盆凉水。
“上次在青松林场打虎的时候,我眼睁睁看著四个猎户死在老虎嘴底下。我能连著打著东西,运气占了大半,里面的凶险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。你可別以为打著一头野猪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,这回纯粹是运气好撞上了。”
这一番话下去,赵芳彤立刻不乐意了,嘴角耷拉下来,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:“那能咋办,我还欠著你那么多钱呢。”
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就是欠孙国栋的人情,两个人从前有过那么一段,一切错都在孙国栋身上,所以她在孙国栋面前可以趾高气昂。
可她爹摔断腿急著做手术那会儿,只有他掏了钱,这笔债压在她心上,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个儿矮了一头。
“你老惦记欠我的干什么……”孙国栋正想说句什么,话刚说到一半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前面一里地开外的土坡上,两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,直勾勾地往大路上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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