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指,原来堆放杂物的地方就是现在所指的房间,在前两天王大雷带著人收拾出来之后,一张木板床,一床旧棉被,一个煤炉子,一张三条腿垫著砖头的方桌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徐草根顺著他的手指方向看了看,喉结上下动了动,但是没有出声。
“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把院子打扫乾净,两个车库门口的油污用碱水刷掉。”
徐胜掰著手指头算,“晚上十点钟之后要检查两个车库的门锁是否关好,然后再睡。刘大柱,赵小明回来卸货的时候你也可以帮忙一下。”
“哎,哎。”徐草根点头跟捣蒜似的。
“不能喝酒。”徐胜停顿了一下,说,“一滴也不能喝。让我知道你偷偷买了二两,我就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,让陈所长再关你三天,出来之后就没有工作了。”
“不喝,不喝,我戒了。”徐草根忙不迭的摆手。
“不准乱跑,尤其不准回村里去招惹你那几个亲戚。”
“不去,不去。”
“一个月十五元,每天两顿饭。早上吃的是粗粮窝头咸菜,晚上吃的是粗粮加菜汤,每逢五,十就有一顿荤菜。”
徐草根听了之后眼睛湿润了,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最终只是说了一句:“够了,够了。”
一旁的王大雷也凑了上来,手里拿著一把崭新的高粱穗子扎的大扫帚,笑眯眯的递了过去:“草根叔,来,这扫帚给你,新的,好使。”
“你看这院子敞亮不活儿也不重,你这个年纪正合適。徐胜也是心疼你,怕你在村里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徐草根接过扫帚之后手都在发抖。
他向上一看,车库里面停放著两辆大解放,绿色的车身,高大的车轮,非常威风。
这是他一生中都没有想到过的宝贝,现在他的儿子已经有两辆了。
他缩著脖子“哎”了一下,蹲下身来,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象徵性的扫了两下。
徐胜看了他一眼,並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离开了院子。
王大雷小跑著跟了上去,压低声音说:“胜子,你这一步走的真高。”
徐胜嗤了一声:“什么高不高的。要真想干,就好好干,一个月15块钱,够他抽菸,买盐的。不想干,一脚踢到派出所,也就这样。”
王大雷咂嘴说道:“你爹这次是真的害怕了。”
“不是害怕我。”徐胜背著手往前走,说,“是怕陈所长,怕西北的採石场。这样的人,你要跟他讲道理一辈子他都不会听进去的,你要让他明白这次是真栽了。”
王大雷嘿嘿笑道:“好的,反正这老头子在你手里,翻不出花来。”
……
徐胜没直接往家里走,而是去了老宅那边。
王翠莲这几天在屋里很气愤,本来想等老头子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再好好闹一场。
她想好了要说的话:一个儿子把亲爹送进了监狱,这是什么畜生的行为
她要坐在徐胜家门口,哭三天三夜,让全村人都看到这个白眼狼。
结果还没等她哭闹,徐胜先进门了。
王翠莲坐在炕沿上,眼睛一横,正要开口,就见徐胜后面跟著徐草根。
老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输队工作服,这件工作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显然大了两號,空荡荡地掛在身上,手里还拿著半个窝头,另一只手护著,怕掉了渣子。
王翠莲的嘴张开了,但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徐草根看见她的时候,眼皮抬了抬,但是没有打招呼,就蹲在门槛边上,就著咸菜疙瘩,一口一口的啃窝头,嚼得腮帮子一鼓一瘪的。
那样子和村口墙根下晒太阳的老要饭花子差不多。
王翠莲的火气一下子减了一半。
她这个人最重面子,年轻时是个俊媳妇,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,走路的时候总是挺著胸,抬著下巴。但是此时她的丈夫坐在儿子家门槛上吃窝头,她心里想要撒泼的心思就被浇了一盆冷水,浇得她透心凉。
徐胜没有理她,径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,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,“啪”的一声放在桌上。
纸包被打散之后,里面有一块布。真丝的,暗红色,带一点点缠枝花的暗纹,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水光的感觉。
王翠莲眼珠子“唰”的一下就直了。
她能认出这块布来。就是前几天她趁著夜晚的时候,怂恿徐草根让徐安邦带路到县厂仓库外面,在墙洞里藏好了,打算等风头过去之后再拿回来,
“娘。”徐胜的声音很平和,並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,“这块布你认识吧”
王翠莲嘴唇哆嗦了两下,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这不是我家的布料。”徐胜看著她,“这是省工业厅特別批准的,用来做援非订单的国家计划物资。一米真丝的出厂价格是四块八毛钱,比你一个月的口粮钱都要多一些。”
王翠莲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你跟爹,还有安邦,在那天晚上一共摸走了三块。”徐胜伸出三个手指头说,“三块,一共六尺半。按投机倒把,盗窃国家物资来算的话,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刑吗”
王翠莲脸色惨白,嘴唇乌紫,在炕上缩成一团。
“陈所长那天问我,说按照规定,这几个人要上报。上报之后就由县法院立案了。”
“立案之后就是三到五年,如果办不好的话就是七到十年。”
徐胜一字一句的说,“我给你挡住了。爹关了三天,安邦断了腿去治病,你,我没有让陈所长来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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