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看着他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。
程元振不是在献策。
圣人能走过这条路,魏王也能。
可圣人走完之后,用二十年又养出了另一个程元振。
谁借宦官开宫门,谁就要在日后把自己的脖子留给宦官量尺寸。
“也许。”魏王道,“所以国公该庆幸,孤今日只是让你出门,不是让许峥进来。”
程元振笑了:“许峥一进来,这话便不能当没听见。殿下不会。”
魏王看着他:“国公果然聪明。”
“臣若不聪明,活不到今日。”
程元振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“对了,臣还替殿下查了一件小事。”
魏王抬眼。
“辽东谢氏,谢长宁。”
魏王道:“医者行医,算不得罪。”
“当然不算。”程元振道,“太医署治疫,谢长宁入京救人,谁也挑不出错。可臣查的不是他行医,是他这个人。”
魏王平静看着他。
程元振笑了笑:“沈韫这样的人,刀枪不入,账册不乱。她若有弱处,不在韩璋,不在殷亮,也不在襄阳。满长安,能让她放下笔、喝药、睡觉、少看半个时辰旧案的人,只有一个谢长宁。”
魏王道:“病人听医者的话,有什么错?难道要讳疾忌医?”
“病人听医者的话,自然没错。”程元振慢慢道,“可医者若只把她当病人,便不会管到她身边每一个人头上。医者可以诊脉,可以开方,可以劝人惜身,却很少会为了一个病人,连她怎么用人、怎么活着都要管。”
魏王眼神微沉。
程元振看着他,声音更轻。
“谢长宁看沈韫,不像只看病人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魏王道:“国公病中,倒还有闲心看别人怎么动情。”
程元振并不恼,反而笑了:“情字最不值钱,也最能坏事。殿下若真想收沈韫,总该知道,她心里哪一处没有上锁。”
魏王道:“孤想知道的事,不必由国公告诉。”
“那臣再说一件,殿下或许更该去想想。”程元振将一张小笺放在桌上,上面写着谢长宁近几年的行医路线,“谢长宁无官身。家中父母虽有药肆商路医馆,门生虽多,也不过是皇商之富。伯父谢应官至太医令,可太医令终究是技术官,方伎杂途,非清流正选。门第上,不要说清河崔氏,便是寻常门荫子弟,也未必看得上。”
魏王手指微微一顿。
程元振看见了,继续道:“沈韫是谁?沈昭之女,山南东道旧望,清河崔氏外孙女,工部尚书崔玄度的侄外孙。若沈昭案真有翻动,她便不是罪臣孤女,而是被朝廷亏待过的忠臣之后。她身上有襄阳旧部,有汉水人心,有沈昭旧名,还有清河崔氏那扇门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殿下要用她,便不只是用她查账、用她安襄阳。她的婚姻,也很好用。”
魏王抬眼看他。
程元振道:“清河崔氏也好,关中旧族也好,藩镇也好,哪一家若能借沈韫来笼络,都不算亏。殿下若放任她嫁给一个医者,岂不可惜?”
魏王面色沉了一些:“国公今日是来教孤如何卖人?”
程元振笑意不变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提醒殿下,沈韫若是棋子,就不该只看她自己走哪一步。”
魏王声音淡了下来:“沈韫不是孤养在笼中的鸟。”
“现在不是,将来未必不是。”他抬头看着魏王,“殿下若舍得一人,臣便舍得一座北衙。”
魏王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这话,国公也该同自己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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