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再揣测我的情绪,我就换大夫。”
谢长宁收回手,却没有立刻卷起脉枕。
他抬眼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:“长安现在愿意接你这个病人的大夫不多。”
沈韫道:“我可以不看。”
谢长宁把脉枕慢慢收好:“那不行。”
沈韫抬眼:“为什么不行?”
谢长宁扣上药箱铜扣,声音淡淡的:“我还没准你停诊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像医嘱。
沈韫没听出什么,她只皱眉:“先生管得越来越宽了。”
谢长宁合上药箱:“病人不听话,医者只好管宽些。”
他说完,转身去写方子。笔落在纸上时,比平日慢了一点。
沈韫坐在案边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今日的谢长宁有些奇怪。
可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谢长宁本来就奇怪。
医者多半都这样。
她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谢长宁像沈恪。说话烦人,却每句话都在提醒她要好好活着。
谢长宁坐在旁边铺开笔墨:“程元振若再查我,你不必急。”
沈韫道:“我没有急。”
廊外,裴蘅原本想进来,又停住了。
他靠在柱后,手里拿着一只空茶盏。
屋内灯火不算亮,谢长宁低声说着药方,沈韫虽然嫌他烦,却没有打断。她低头看那张方子,眉头微蹙,像在看一份难缠的供词。谢长宁站在她身侧,神色冷淡,偶尔伸手点一下药名,语气平稳得近乎讨厌。
裴蘅看了片刻,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。
这种没意思里,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酸。
程元振今日说谢长宁配不上沈韫,这话脏,却不是全无道理。
若按长安的门第账来算,谢长宁当然配不上。
一个医者,哪怕伯父是太医令,哪怕家中有钱,哪怕医术再好,到了清河崔氏、山南东道旧望、沈曜沈昭两代名将面前,也仍旧轻得很。
连裴蘅自己,江南道、宁安侯世子、江南首富的家产,他都不敢说自己配得上沈韫。
可偏偏屋里这一幕,又让裴蘅觉得这账算得很荒唐。
门第不配,官身不配,清流名望不配。
可谢长宁只要站在那里,说一句“手伸出来”,沈韫便会把手递过去。
这又怎么用门第算?
裴蘅在沈韫身上押得太早。
不止现在,早在沈家没倒台的时候就开始了。那些欠出去、还不上、也暂时不能还清的债,全都一点一点往沈韫这里挪。别人看他胡闹,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一局他十六岁时已经下了本钱。
可谢长宁算什么?
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。
来得不早,押得也不多,偏偏一开口,沈韫就会喝药;他说今日到此,沈韫就真的停手;他说暂时不走,进奏院上下竟都松一口气,像多了一根定海针。
裴蘅越想越觉得这笔账不太公平。
他前面冒着东宫盯梢、商号翻脸、程元振杀人的风险,把一条又一条旧路从烂账里刨出来。谢长宁只要站在那里,说一句“我还没准你停诊”,沈韫竟也不真把他赶出去。
这又算什么?
他买得早,赔得多,担惊受怕了这么久,结果忽然发现旁边也有人买了同一支货,而且那人拿到的分红还不比他少。
偏偏裴蘅又知道,谢长宁留着是好事。
沈韫活得久一点,他这笔重注才有回本的可能。谢长宁把沈韫按住一回,她就少耗一分命。照商人的账算,谢长宁越有用,裴蘅越该高兴。
道理都通。
就是心里不爽。
他转身要走。
韦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。
“偷听?”
裴蘅险些被她吓一跳。
“谁偷听?我路过。”
韦二看着他:“酸什么?”
裴蘅一愣:“我酸什么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裴蘅立刻笑了:“韦燕喜,你别胡说。我只是觉得有趣。程元振竟然觉得谢先生是沈韫软处。”
韦二道:“不是吗?”
裴蘅张了张嘴。
半晌后,他道:“沈韫自己都不觉得。”
“她不觉得的事多了。”
裴蘅垂下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也是。她连别人为什么提她的婚事都没听明白。”
韦二皱眉:“你听明白了?”
裴蘅懒懒道:“我又不是沈韫。”
韦二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怕谢长宁抢沈韫。”
裴蘅脚步一顿。
韦二道:“你是怕自己这笔账,最后算出来,谢长宁比你更值钱。”
裴蘅回头看她,笑意又浮起来。
“韦二娘子,你近来是不是跟沈韫学坏了?”
韦二抱臂看他:“你再吵,我就告诉她。”
裴蘅立刻闭嘴。
屋里,谢长宁还在说药方。沈韫低着头,灯火落在她眉眼间,照得她整个人比白日安静许多。
裴蘅看了一眼,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光有点刺眼。
他转身往前堂走。
这有什么。
他想。
一笔买卖里多一个人分利,也未必是坏事。
只要本钱还在,只要沈韫还活着,只要这盘局还能往下走,谢长宁愿意站在那里,便站在那里。
只是这股酸意来得莫名其妙,像喝了一口冷掉的劣酒,咽下去了,舌根还涩着。
而他身后,沈韫走出东院,看着屋子里忙忙碌碌的殷亮、崔嬷嬷,正在看功课的梁睿,还有坐在一旁喝茶的韦二,忽然觉得程元振说错了。
软处不是某一个人。
软处是这些人都还活着。
而只要他们还活着,她就会继续被牵动,继续生怒,继续防备,继续往前走。
这很麻烦。
可也许,人活着,本来就该有些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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