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韫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程元振声音很轻:“人活着能说什么,死了又留下什么,原本都可以商量。”
沈韫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不是我要什么。”程元振笑了一下,“是你愿意给什么。”
禅房里只剩雨声。
过了片刻,程元振继续道:“沈昭旧案翻到今日,已经够了。旧符、春漕、邓州仓、赵明则,能给沈昭洗去几分罪名,也能让圣人觉得自己当年受了蒙蔽。再往下翻,翻到兵部右库,翻到内廷传令,翻到谁在什么时辰取了哪一道符,县君以为,最后难堪的只会是我吗?”
沈韫没有答。
程元振道:“你翻的是圣人的旧案。”
“翻案翻到最后,若圣人发现自己当年信错了人,他会恨我。”
“可若他发现自己当年明知有疑,仍然杀了沈昭,你猜,他会恨谁?”
沈韫仍旧没有回头。
程元振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。
“他会恨那个让他不得不看清楚的人。”
雨水从檐下落成细线。
沈韫推开门。
冷风裹着雨气扑进来,冲淡了禅房里的沉香。
她终于回头看了程元振一眼。
“原来神策军中尉也会怕。”
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淡去。
说完,她走了出去。
寺门外,殷亮正站在香铺檐下。见她出来,他立刻迎上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韫上了车,放下车帘。
殷亮骑马靠近车窗,压低声音:“程元振说了什么?”
车内安静片刻。
沈韫道:“他说郭从简可能在他手里。”
殷亮脸色一变:“真的?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殷亮握紧缰绳。
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沉闷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沈韫道:“回进奏院之后,先派人去魏王府。”
殷亮立刻道:“是。”
“先递消息给韦二,让她转人入魏王府。”
殷亮应下。
沈韫又道:“你亲自去听雨楼,找裴蘅。告诉他,洛阳白马寺有个老吏,可能要入长安,也可能已经出了事。让他查寺观香火账、行脚僧、洛阳来的酒车和江南商旅。”
殷亮道:“刘尚书那边呢?”
车内静了一瞬。
沈韫道:“由魏王府递。”
“谢先生呢?”
沈韫没有立刻答,雨打在车帘上,细密如针。
过了片刻,她道:“先不告诉他。”
殷亮怔了一下。
沈韫声音很稳:“程元振刚查过他。这个时候让他知道郭从简的事,他若去问伤营、医案、病人,程元振就会知道他有用。”
殷亮低声道:“是。”
沈韫放下车帘,马车继续往前。
雨雾里,长安街巷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网,灰白、沉重,四面八方都看不清尽头。
沈韫在车中闭上眼。
手指却一直压在袖中那枚白檀木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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