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七冷笑:“世子这话,说给小孩听罢。”
裴蘅也不恼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银铤,放在案上。
“茶钱。”
戴七看了看银铤:“太重了。”
“所以你说的也要重一点。”
戴七盯着那枚银铤看了半晌,终于伸手收下。
“杨渐当年确实差点上赔簿。”
裴蘅没有出声。
戴七继续道:“邓州仓原拟追责,仓曹杨渐、仓中几名小吏,都在名上。理由是验符不明,护漕离船未报,粮船后续折损。四百石不算大,可牵着护漕军,账不干净,追下去很麻烦。”
裴蘅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赔簿改了。”
“怎么改?”
戴七伸出手指,沾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。
同华急军。
裴蘅眼神微微一动。
戴七把那四个字抹掉。
“户部复核时,加了一条批语,说河南北线有急,同华、金商、陕虢之间军需吃紧,护漕三队奉符北调,邓州仓未敢阻拦,情有可原。杨渐等人,免连坐赔折。”
裴蘅慢慢靠回椅背:“同华。”
戴七低声道:“我只见过赔簿副叶。过了这么久,原话未必一字不差,但大意就是如此。”
“谁批的?”
“这我不知道。”
裴蘅笑了:“戴先生,收了我一枚银铤,只说不知道?”
戴七脸色有些难看:“我真不知道谁批的。赔簿送到户部时,那条批语已经在了。不是仓部小吏的手,是上头人批过,再让底下誊的。”
“上头是哪头?”
戴七沉默。
裴蘅又放下半贯钱:“我今日只问到这里。你若不想说,我就拿回去。”
戴七看着那半贯钱,骂了一声:“裴世子,你这种人迟早死在账上。”
“许多人都这样说。”裴蘅道,“我至今没死,可见账也疼惜我。”
戴七被他噎得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压低声音道:“赔簿送来前后,同华进奏院的人来过户部。”
裴蘅眸色一沉:“谁?”
“姓邱。全名记不准了,像叫邱延,也可能是邱远。常替同华节度府跑文书。人稳重,话不多。那阵子他带过几封军需回牒,进出户部不算显眼。”
“见了谁?”
“仓部的人。”戴七停了停,“还有中书那边的人。”
“中书谁?”
戴七闭嘴。
裴蘅盯着他:“戴先生。”
戴七道:“世子,不能再说了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裴蘅轻轻敲了敲案面,“这几页赔簿副叶,如今还在户部吗?”
戴七苦笑:“世子来晚了。”
“中书拿走了?”
“三月前调走了一批旧副叶。说是覆核永安七年邓州仓旧账。仓部赔簿里凡是写到同华急军的几页,都被调走了。”
裴蘅轻声道:“元衡。”
戴七道:“这话可不是我说的。”
裴蘅点头:“不是你说的,是账说的。”
戴七看着他,忽然有些后悔收那枚银铤。
裴蘅又问:“杨渐后来入户部,是谁荐的?”
戴七摇头:“明面上是仓部补缺。”
“暗地里呢?”
“谁知道暗地里。”戴七道,“但户部旧人都晓得,他能补进去,不是因为他账做得多漂亮。沈昭案发后,他被带去问过话。后来没多久,仓部缺人,他就补了进去。”
裴蘅道:“他这个主事,是证词换来的?”
戴七没有答。
沉默便是答了。
裴蘅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他和同华那位邱管事还有来往吗?”
戴七皱眉:“这我只听过一嘴。好像永安八年正月里,在常乐坊一处小酒肆见过一回,反正是沈昭案后不久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戴七看他一眼:“世子,十个月前酒桌上的话,谁能记得清?只听说那一顿酒吃得不痛快,杨渐脸色不好。有人传过一句,大意是若不是北线急军这条批语,他当年就得上赔簿。”
裴蘅脸上终于没有了笑。
若不是北线急军,他当年就得上赔簿。
这句话不必一字不错。
意思到了,就够重了。
杨渐是先被放过,再被提醒自己为何没有死在旧账上。
有人替他免了赔。
有人替他补了路。
有人让他从邓州仓曹变成户部主事。
于是他就得记住:春漕折损,必须有一个说法。这个说法不能是邓州仓验符不清,也不能是江淮转运司推账自保。
它要变成沈昭的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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