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，已过子时。
雨还没停。
崔嬷嬷披着外袍站在廊下，身后春芜提着灯。见沈韫下车，她先看衣裳，再看脸色，最后才问：“出事了？”
沈韫把湿透的披风解下来，递给春芜。
“陶乐游伤了。”
崔嬷嬷皱眉：“死了？”
“没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韫摇头：“不好。他说不了话，右手也伤了。”
崔嬷嬷脸色微变。
殷亮在旁边低声道：“许将军和韦二娘子都在，人护住了。刺客没想杀他，是取喉和右腕。谢先生跟去刘尚书别院看伤了。”
崔嬷嬷听懂了：“拖案。”
沈韫道：“嗯。”
她往东侧书房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：“梁睿睡了？”
崔嬷嬷道：“睡了。”
“明日照常去国子监，嬷嬷也先去睡。”
“老身知道。”
沈韫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春芜把热汤送到书房时，沈韫已经把案上铺满了纸。
殷亮方才在雨巷里记下的小册子还湿着，纸角卷起。沈韫把它摊开，用镇纸压住，又觉得水气会晕字，立刻抽出来，换到火盆旁烘。烘了片刻，又怕烘得太近把纸烤脆，伸手挪远。
挪完后，她忘了自己原本要喝汤，转身去翻另一只匣子。
春芜端着汤站在一旁，小声道：“娘子，汤。”
沈韫回头：“先放着。”
春芜放下汤，沈韫拿起勺子，搅了一圈，没有喝，又把勺子放下。
她在第一张纸上写：
陶乐游。
喉伤，不能言。
右腕伤，不能押。
未杀，留命拖案。
写完，她盯着那四行字，忽然在旁边添了一句：
杀人之前，先杀话。
殷亮刚换完衣裳进来，头发还带着潮气。看见满案纸张，一时没敢上前。
沈韫头也不抬：“小册烤干后誊一份干净的。汤摊两人，车头、车尾，许峥和韦二的位置，都写清楚。看不清的地方，就写看不清。”
“是。”
殷亮刚坐下，沈韫又道：“咬毒的死士，牙藏哪边？”
殷亮一怔，低头翻小册。
“左后槽牙。”
沈韫道：“今夜他们取的是喉和右腕。知道陶乐游是右手写字，也知道明日复问要签押。”
殷亮低声道：“所以是有人提前告诉他们，陶乐游会入京。”
“还知道我们会改路。”
沈韫把“延平门”三个字写下，又划了一道。
“延平门是临时改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程元振是不是急疯了。”
殷亮道：“沈大人？”
沈韫又摇头：“不。他清醒得很。”
她把笔搁下，又拿起来，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死人会激怒圣人，所以他不杀。陶乐游活着，才能拖。郭从简明日听见陶乐游伤成这样，会怕。胡思敬再看他一眼，他更怕。”
她抽出第二张纸，写：
郭从简。
胡思敬旁听。
内侍省只看他，不必问他。
先账后人。
写完，她换朱笔把“先账后人”圈了一遍。
圈完后，她看见案角那张朔方纸，又把笔放下，伸手去拿。
殷亮看着她一张纸换一张纸，忍不住道：“沈大人，要不要属下替你分一下？”
沈韫抬头：“分什么？”
殷亮指了指案上：“郭从简、陶乐游、朔方、李怀让，混在一处了。”
沈韫低头看了一眼。
确实混在一处。
她本来要写陶乐游遇袭，结果旁边已经写了独孤云；再子”。
“分。”
殷亮立刻起身，将案上纸张分成几叠。
沈韫看着那几叠纸，忽然伸手把“朔方”那叠抽出来，压在最上头。
“先写朔方。”
沈韫点了点“朔方”那张纸。
“独孤云还没反。”她抬眼，眼底亮得有些异常，“还没反的人，才要紧。”
沈韫低头写：
朔方此前无质子。
写完，笔尖停住。
她又在旁边写：
为何？
殷亮迟疑道：“因为独孤云功高？”
“不止。”
沈韫摇头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飞快转动，她必须用这点细碎声响把它按住。
“诸镇皆有人在京。”她说完，像怕这句话跑掉，立刻写下来，“进奏院、国子监、宿卫、酒楼、婚丧、病疾、旧仆、商路，都是网。”
沈韫写得很快。
字迹开始发乱。
“质子的网始终在，只是平日不叫网，叫规矩。”
“可朔方没有。”
殷亮低声道：“朔方没有质子在京。”
“因为不需要。”沈韫道，“独孤贵妃在宫中，楚王在长安。他们比普通质子重得多。”
她写：
朔方重质，独孤贵妃，楚王。
殷亮看着“重质”两个字，只觉得心里一沉：“所以朝廷以前不催他遣子入京。”
“不是全信他。”沈韫道，“是因为长安已经扣着更重的人。”
她又写：
此前不遣子，非不疑，因已有重质。
笔尖一顿。
再补：
如今问遣子，即重质不足。
这句话写完，她自己盯着看了许久。
“重质不足，这才是独孤云最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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