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网若断了,池里的鱼会不会活,沈娘子想过没有?”
“我不养鱼。”
“可你住在池边。”
殿中香烟极淡。
程元振仰头看向来世佛:“这座长安,就是一池水。圣人、皇子、宰相、节度使、进奏院、质子、内侍省、神策军,谁不是在里面游?你把水搅浑,以为能把死人捞出来。可水一浑,活人先呛死。”
沈韫看着他:“你终于怕了。”
程元振没有生气。
他道:“怕?我早就过了怕的时候。”
他伸手,轻轻拂过佛前供案上的灰。
“怕的人,是县君你。你怕沈昭白死,怕梁睿被扣,怕襄阳再乱,怕李守拙死,怕郭从简翻供,怕陶乐游闭嘴,怕独孤云走到反路上。”
沈韫强压心口的那一点恶心,静静站着。
程元振回头:“你怕得太多,所以你会输。”
沈韫道:“你不怕,所以你会死。”
程元振微微一顿,随即笑了。
“死?”他像听见一个有趣的字,“县君,你看这里供的是什么?”
他抬手,指向身后的弥勒。
“来世佛。”
“人今生死了,还有来世。案子今生写不明,还有来世再写。只是长安有没有来世,就不好说了。”
沈韫的眼神冷下来。
程元振道:“常衮要去朔方了。”
沈韫没有说话。
程元振继续道:“集贤院学士,礼部郎中,文章清谨,元衡举荐,圣人亲点。无兵,无党,不是神策军,不是内侍,不是太子、魏王、楚王的人。多好的人选。”
沈韫道:“你动了他?”
程元振笑:“常公清望极高,我如何动得了?”
“你拿李怀让墓志威胁他?”
程元振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道:“常公文章好。当年一篇墓志,把同华写得很安稳。李怀让死了,同华没乱;朝廷赐祭,家属受恩;太子安心,元衡也安心。你看,一篇好文章,能救多少人。”
沈韫道:“也能埋一个人。”
程元振点头:“是。可人总要埋。”
这句话轻得可怕。
沈韫看着他:“你想让常衮去朔方,对独孤云说入朝自明。”
程元振道:“这话不该说吗?臣子被疑,入朝一见天颜,剖白心迹,君臣疑隙自解。多正的道理。”
“沈昭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“所以沈昭死了。”程元振看着她,“这不是正说明,路有时候走错一步,便没有来世吗?”
沈韫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
程元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。
春芜下意识上前,挡在沈韫身侧。
程元振看都没看她。
“独孤云现在还没反。他还在等。等圣人明诏,等楚王一句话,等独孤贵妃病好,等长安告诉他,他不是第二个沈昭。”
他停在佛前灯火下。
“可县君,你觉得,他等得到吗?”
沈韫没有答。
程元振道:“常衮会告诉他,圣人不疑你,宁王可安心。然后又会告诉他,若心中坦荡,不妨入朝一见天颜。若病重不能行,遣子入朝宿卫,也可慰圣心。”
沈韫的手指缓缓攥紧。
程元振看着她,语气温和:“你看,多体面,多干净。没有一句是逼反。”
沈韫道:“你真该在这佛前下地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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