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会无关?”
他扣着她的手腕,声音低得像一句不可告人的愿。
“长安若烧成灰,总要留下一个人,知道我为什么点火。也总要留下一个人,让我觉得这一场火没有白烧。”
程元振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:“这只手上,干净么?”
沈韫盯着他。
“你父亲、你兄长的血呢?”
程元振声音依旧很轻,仿佛在佛前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因果。
“薛南阳的血呢?李钊的血呢?进奏院大火烧死的那些人的血呢?”
春芜已经要上前,沈韫却用另一只手拦住了她。
程元振笑了一下。
“还有将来死在长安的人,还有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人,县君,等长安起火,他们的血,会不会也落到这只手上?”
沈韫没有挣扎,她只是看着自己被他抬起的手。
佛前灯火晃了一下。
那只手在灯下看起来确实很干净,干净得荒唐。
程元振低声道:“那些死人是你的罪,那活人呢?你要替死人讨账,可活人因你而死时,你收不收?”
他低下头。
冰冷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沈韫身体僵了一瞬。
程元振抬眼看她。
“总有一日,”他轻声道,“这只手会和我的一样。”
下一瞬,沈韫手腕反转,反手扣住他的手背。
程元振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她的手指很冷,力道却极重。
“程元振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:
“我父母兄长的血,都在你手上。”
程元振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将来若有人死在你点的火里,那些血仍旧在你手上。”
沈韫猛地甩开他。
衣袖带起一阵冷风,佛前灯火剧烈晃动。
“别碰我。”
程元振垂眼,看着自己手,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好,县君这样恨我,也算肯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他重新抬眼。
“那便让县君看清楚,这把火究竟是谁点的。”
程元振转身往殿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沈韫。”
沈韫没有回头。
“你父亲若知道,你替他洗冤,最后把长安也拖进火里,会不会怪你?”
沈韫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冷意。
“我父亲若在,必先杀了你这阉狗。”
程元振看着她:“但案子若永远翻不明,你恨的是长安。可案子若真翻明了,长安还能重新写一篇好文章,把死人安置得体面,把活人安抚得妥帖,再说一句天恩浩荡。”
“那怎么行呢?”
说完,程元振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停留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许久之后,春芜才低声道:“娘子……”
沈韫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被程元振扣过,已经浮起一圈浓重的红痕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觉得荒唐。
这些年,长安贬谪流放,杀人抄家,死了那么多人,写了那么多漂亮文书,烧掉那么多案卷,又立下那么多墓志。
可佛仍旧坐在这里。
看活人来求来世,看死人被写成病死,也看恶人将血债推到旁人的掌心。
沈韫抬头,看向那尊弥勒佛。
佛像低眉。
慈悲,安静,无动于衷。
沈韫放下袖口,遮住红痕。
“走。”
春芜忙跟上:“回进奏院吗?”
“去魏王府。”
沈韫走出后殿。
雨还在下。净业寺门外两盏旧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佛前那炷香仍在燃。
像有人刚刚替长安点了一盏不该点的灯。
沈韫放下车帘。
“告诉殷亮,把李怀让墓志、郭从简复问副录,还有朔方质子递来的那几张纸全部带上。”
车轮碾过湿冷石道,向魏王府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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