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查。”
殷亮一怔。
沈韫将礼单压在案上,一字一句道:“至少现在不查。”
她看向殷亮:“你记住,我们查的是沈宅旧物,不是宁王府旧事。曹安拿来的东西里有这半张礼单,是废纸里夹出来的,不是你去找的,也不是我让你问的。”
殷亮低头:“是。”
“独孤晟到访之事,先不要外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半张礼单,单独封存。封签写沈宅旧物中夹见残礼单一纸,来处待核。”
沈韫看着那半张纸,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十七岁那年,她坐在进奏院前堂,只以为自己见了父亲故交之子。
多年以后,这半张纸却可能被人写成另一种罪名。
崔嬷嬷低声道:“娘子。”
沈韫回过神:“没事。曹安明日带来重新问。旧纸全部编号入册。钱款补录。京兆府、御史台、魏王府三处都要有留底。”
殷亮道:“魏王府那边继续找杜长史?”
“不。”沈韫道,“找陆观棋。”
殷亮一顿。
“此事眼下只是查沈宅旧物,交给陆翰林经手,最好。”沈韫将抄没册合上,“让他明早来一趟,核协查范围。只写开沈宅封籍、核旧物去向、查仆役流转,不写旁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纸行。”
殷亮抬头:“沈大人怀疑永丰纸行?”
“我怀疑所有能把旧纸变成新纸的地方。”沈韫道,“纸铺收哪些废纸,卖往哪里,谁能接触官署废纸,谁能把草稿、废牒、抄坏的文书混进纸堆里,一并查。”
殷亮道:“今晚就查?”
“今晚就查。明日辰时以前,先把手续补齐。”
殷亮应声退下。
崔嬷嬷看着他背影,低声道:“殷亮还是年轻。”
“年轻才会先救人。”沈韫看着案上的旧纸,“老成的人,会先想收据。”
她低头重新看那半张礼单。
纸太薄,也太旧,边缘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碎。
可就是这样一张旧纸,一旦落进错的人手里,便能割开许多人的喉咙。
入夜以后,胜业坊南街的铺面陆续关门。
永丰纸行最后一块门板落下时,一个送纸的伙计从后门出来,沿小巷走了两刻钟,钻进一间卖香烛的小铺。
消息又转了两次。
送到程元振手中时,纸上只写了几行。
殷亮独自见曹安。
给银钱十贯。
取旧纸一包。
无收据,无旁证。
旧纸中似有宁王府残礼单。
程元振看完,将纸放到灯下。
“宁王府?”
来人低声道:“纸铺的人没看清,后来进奏院的人把纸包走了。”
“沈韫怎么处置?”
“封存。还让人去请魏王府陆观棋协查。”
程元振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动作倒快。
可世上的事,不是动作快便能洗干净的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同华来的青衣人跪下,将封匣双手呈上。
“周节帅节录宁王自陈表要语,两路入京。一份已送御前,一份请十郎过目。”
程元振拆开封匣。
——沈昭奉诏而死,天下节帅见之,谁能不寒。
他看了片刻,又将方才那张消息放到旁边。
沈昭。
宁王。
旧礼。
十贯。
魏王府协查牒。
这几样分开看,都只是旧事。
放在一起,便能写成另一桩案。
侍从在旁低声问:“十郎,要不要先动曹安?”
“不动。”程元振道,“活人比死人好用。”
“那殷亮呢?”
“也先不动。”
他指尖点在“十贯”二字上。
“钱是真的,人是真的,纸也是真的。越真,越不必急。”
侍从不敢再问。
“曹安明日若进进奏院,让他去。”程元振道,“沈韫要补程序,就让她补。补得越齐,日后越好看。”
烛火轻轻一跳。
那半张消息在光下显出一点发黄的纸纹。
程元振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一张旧礼单,放在沈宅,是家宅之事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放到北边,就是朝廷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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