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几个人听见,嘴里都憋着笑。
但是这笑不是出戏,反而正中诗意。
这句写的是酒,可又不只是酒。
是聚,是快,是朋友在座,是肉香与酒香一起翻上来,是一桌人拍着案几大喊“再满上”的痛快。
陈言顺着这股气,一口气往下推。
“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”
他念到“杯莫停”的时候,手中折扇“啪”地一下展开。
那一声并不大,可在此刻,竟像给整首诗添了一记脆响。
人群里有姑娘一下睁大了眼:“啊啊啊这个动作好绝!”
“太有感觉了!”
“这人是不是专门练过啊?”
“练过也不至于这么牛逼吧?”
云知夏也盯着那把扇子看了一眼。
不知为什么,她突然觉得这扇子在陈言手里,竟不像道具。
像他的酒杯。
像他的剑。
像他借来装风骨的一截骨头。
她想到这里,自己都微微怔了怔。
这种比喻,平时她很少会这么用。
可今晚的感觉,的确如此。
陈言继续往下。
“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。”
这一句放缓了些。
像前面酒气正热,席间忽然有人站起,举杯而歌,四座都把耳朵递过去。
后排一个老爷子本来一直沉默着听,到这儿忽然轻轻点了点头,喃喃道:“好,好一个倾耳听。”
旁边的小年轻听见了,赶紧问:“爷爷,这句怎么了?”
老爷子笑了笑,声音也不大:“你听前面,是纵酒,是张扬,是把气势狠狠往上推。”
“到这儿却突然又收一收,让你听他说。会写,真会写!”
小年轻似懂非懂地点头,眼睛却没离开陈言。
陈言声音一沉。
“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。”
这两句一落,现场的气氛又变了。
如果说前面是痛快是昂扬,是把人胸口那团火给点起来。
那这一句里,就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层真心了。
钟鼓馔玉不足贵。
富贵算什么?
体面算什么?
那些摆在世人眼里的好东西,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。
但愿长醉不复醒。
这句一出来,很多人忽然就安静了。
到了这里,哪怕再不懂诗的人也能感觉到,这不是单纯在劝酒,不是在逞狂。
他是有愁有刺,有失落的。
只是他不愿低头哭,不愿把苦写成苦。
于是干脆把它全倒进酒里,转手又写成了这样一首冲天的诗。
这才更厉害。
有个年轻男人原本一直激动得不行,到这儿却忽然沉默了。
他女朋友轻轻碰了碰他:“怎么了?”
男人盯着陈言,低声说:“不知道,就感觉……这诗里有东西。”
女朋友愣了愣,没说话了。
云知夏听见这番话,心里又是一震。
外行说不出术语,可有时候直觉最准。
对,就是这个。
《将进酒》最牛的地方不只是豪,而是它在最豪的时候,偏偏让你看见他的清醒。
人知道时光催白发,知道富贵未必真值钱,知道世道未必如意,知道怀才未必尽逢时。
可他还是要举杯,还是要高歌,还是要说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。
这叫什么?
这叫风骨。
不是没被生活打过。
是被打过,还站着。
云知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很少会在拍摄现场被内容本身打到这种程度,可今晚真有点控制不住了。
尤其她越懂,越知道这首诗有多难得。
它不是雕出来的,不是拗出来的,不是为了显学问硬堆出来的。
它是流出来的。
像江河决口,一泻千里。
里面的字句看似信手拈来,实则处处都撑得住。
气势一路涨,情绪一路翻,偏偏没有哪一句是虚的。
一个看起来穷酸的书生,站在灯火下,把这首她从未听过的诗作出来。
这一幕,简直让她有种不真实感。
她以前总觉得所谓惊艳,往往是提前准备好的包装,是靠滤镜和运镜堆出来的高光。
可今晚不是。
今晚是在人潮、灯影、河风、叫卖声里,突然冒出来的一束真东西。
真得有些让人发烫。
陈言已经念到了尾声。
人群这时候连窃窃私语都少了。
大家都在等。
等最后落下来的那个东西。
陈言的声线比起开始更开了一些,像是酒气走到最盛的时候,人也终于彻底放开了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