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陈老师今天几点发？】
傍晚时分，陈言独自走出家门。
北方的冬天还没有完全结束。
街边的积雪没有彻底化开，墙根处仍然堆着一层灰白色的冰。
东北的元宵节，和江南完全是两种气质。
江南的灯往往挂在水边、桥头和檐角，光影随着河水晃动，显得温柔而细密。
这里的灯则开阔得多。
巨大的冰灯被安置在广场上，城楼、长廊、飞檐和牌坊全都用透明冰块搭成。
灯光从冰层内部透出来，红、黄、蓝、紫交替变幻，照得整片雪地如同一座晶莹的宫殿。
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服，在灯组之间来回奔跑。
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，老人们围在热气腾腾的摊位旁，手里捧着刚买来的糖葫芦和烤红薯。
空气里有煤火的味道，也有甜香、油香和雪地被踩实后的冰冷气息。
陈言先是拍了一条结冰的河。
河面被积雪覆盖，只在中央留下一道狭长的冰缝。
灯会的光映在冰面上，像无数碎裂的星星。
随后，镜头越过河面，拍到远处的灯楼。
一座巨大的城门立在夜色之中，门洞里人流不断。
每个人都从灯下走过，脸上明暗交错，转眼又被新的光线覆盖。
他又拍了孩子手里的小灯笼。
灯笼不算精致，纸面上印着简单的花纹，握柄被冻得发白。
孩子跑起来，灯笼在空中一晃一晃的。
真正让陈言停下来的，是广场另一端的铁花表演。
师傅们站在一口巨大的铁水锅旁。
锅里的铁水被烧得通红，滚动时像一片暗红色的熔岩。
几个人戴着厚重的防护装备，手里拿着长柄木勺，神情沉静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风从广场上横着刮过，吹动每个人的衣角。
下一刻，师傅将一勺铁水猛地泼向城墙。
铁水撞上冰冷的墙面，瞬间炸开。
数不清的火星冲上夜空，像一场突然盛开的金色花雨。
它们在最明亮的一刻铺满半面城墙，又迅速坠落，化成一条条红色的线。
人群发出惊呼。
孩子们睁大眼睛，年轻人举起手机，老人站在后面仰头看着，脸上的皱纹也被火光照得明亮。
第二勺铁水再次飞起。
陈言将镜头压低，拍下人群仰望的面孔，又抬起相机追着火花升空。
冰灯的光是静止的。
铁花的光却只存在于一瞬间。
一冷一热，一静一动。
一边是冰雪覆盖的漫长冬夜，一边是人在寒冷中亲手点燃的灿烂。
陈言站在人群后方，忽然想起了那几句诗。
他找了许久，直到夜色完全沉下来，才开车回到家。
元宵节的夜晚，街上的灯还没有熄灭。
陈言打开电脑，将拍摄到的画面导入剪辑软件。
开头是白色的雪原。
风吹过无人经过的街道，路旁的积雪泛着冷光。
远处一盏孤灯在风里摇晃，灯影落在结冰的河面上，轻轻颤动。
画面渐渐亮起来。
镜头切到灯会。
冰灯、花灯、城楼和从灯下经过的人群，组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光。
孩子从镜头前跑过，手里的小灯笼拖出一道模糊的红影。
最后，是铁花。
一勺又一勺铁水被泼向城墙，火星在夜空中轰然绽放。
每一次盛开都短得几乎来不及眨眼，却比任何提前安排好的烟火更加猛烈。
陈言没有使用激昂的音乐。
前半段只有风声、脚步声和人群的低语。
直到铁花出现，才有低沉的鼓点从远处传来。
鼓声和铁水撞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像是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，终于在夜里发出自己的回响。
视频结尾，画面停在一盏被孩子举过头顶的小灯上。
灯光穿过薄薄的红纸，照亮孩子冻红的脸。
陈言录下旁白。
“玉漏铜壶且莫催，铁关金锁彻夜开。”
“谁家见月能闲坐？何处闻灯不看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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