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，陈言已经看过了。
看过雨丝落进河巷，看过乌篷船穿过石桥。
烟雨固然动人，可春天不只有雨。
从冬日走到如今，他一路见过太多苍茫辽阔的风景。
黄河落日、玉门长风、阴山冷月。
就连刚刚过去的元宵，也是一半冰雪，一半铁花。
如今寒意渐退，山河换色。
他想看的是真正属于春天的盛景。
草木萌发，莺燕归来，满城花开。
离开水乡小城后，陈言沿着春意继续向前。
车窗外的颜色一日比一日鲜亮。
最初只是田埂间一层若有若无的浅绿。
再往前走，油菜花已经连成大片的金黄。
公路两侧时常能看见抽芽的柳树，细长枝条被风吹向一边，柔软得像刚蘸过水的笔锋。
路边农田也忙了起来。
有人弯腰除草，有人提着水桶走过田垄。
偶尔还有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乡道上飞快掠过，校服外套被风鼓得高高扬起。
春天并不声张。
它只是把一个个细小的变化放进山川里。
等人走近了才会发现，冬天已经被留在身后。
几日后，陈言抵达锦官城。
这座城进入春天要早一些。
城外农田已经返青，城中的树木也抽出了新叶。
公园、街巷和河岸到处都是花。
红的贴着墙，白的探出院落。
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，从石阶缝隙里挤出来，随着风轻轻颤动。
抵达当天的天气很好。
日光穿过新叶，在人行道上落下斑驳的影子。
街边茶馆坐满了人，竹椅一字排开。
有人晒太阳，有人下棋。
陈言背着相机在城里走了一整天。
镜头拍了花枝，也拍了市井。
拍了河边洗菜的老人、树下打盹的猫。
也拍了放学之后追着风筝跑过草地的孩子。
可到了晚上，他坐在临河的民宿里翻看素材，总觉得还少些什么。
花是开了，树也绿了。
整座城的春色足够鲜明，却像是一幅刚铺好颜色的画。
鲜亮归鲜亮，终究少了一层能够把万物真正唤醒的气息。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。
新生的柳枝贴着屋檐掠过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陈言放下相机，推开窗。
空气要比白天湿润了许多。
天上没有月亮，云层从远处压来，将城市上空最后一点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河岸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少，茶馆也陆续收起摆在外面的桌椅。
卖花的摊主低头看了看天，加快动作，将一盆盆花搬到能够避雨的檐下。
陈言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已有预感。
今夜会下雨。
不过这场雨来得比想象中要轻得多。
最先落下的几滴打在窗台上，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河面才泛起细密波纹。
灯光落在水中，被一圈圈涟漪轻轻揉碎。
没有雷声，也没有突然刮起的大风。
雨跟着夜风悄无声息地进了城。
陈言穿上外套，拿起雨伞和相机出了门。
民宿门前是一条临河的旧街。
白日里，这里游人不少，到了夜晚却只剩几家尚未打烊的小店。
雨水落在青石板上，慢慢洇开一层深色。
街灯昏黄。
偶尔有人撑伞经过，脚步很快，不一会儿便拐进巷子深处。
雨太小了，落在脸上只留下微凉的触感。
片刻之后才会发现，头发和肩头已经沾了一层水珠。
他沿河向城外走去。
脚下的道路逐渐变窄，身后的灯光也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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