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得自己拧开瓶盖,蘸着棉球往嘴角按,凉意渗进破皮的口子,刺得她眼眶发热。
擦着擦着,眼泪就滚下来了,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。
陈立杰看见她半边脸涂得紫一道红一道,眼泪淌过紫药水糊成一片,嘴抿成一条线,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不哭出声。
哎,有点可怜。
他喉头一哽,藤椅往前倾了倾:“她住哪儿?我去找居委会的人,让他们上门评评理。”
郁芳别过脸:“算了,就这样吧。”
“别啊,”陈立杰凑近了些,“你这样忍一次,她就当你软柿子,往后见你一回捏一回。”
郁芳顿了片刻,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,把事情原委断断续续倒了干净。
陈立杰越听眉头拧得越紧:“这能怪到你头上?她哪来的理?”
“不行,我得找她说道说道。”
原来是京城来的啊。
陈立杰一路走一路盘算。
先用自己壮硕的身躯威慑,再劈头盖脸训,最后不经意间带一句郁英最近怎么样。
自然,不露痕迹。
他停在门口,挺胸、双手叉腰,发力试图凹出自己贫瘠的肌肉。
门打开了。
陈立杰把脸一沉,嘴刚张开半截,气势还没送出去,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。
出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女人,脸盘子圆润,眉眼周正大气,一双杏眼澄澄亮亮。
工装裤被她穿出了收腰的意思,还露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
陈立杰把台词全忘了。
“你谁?”韩莉问。
陈立杰用手扒拉了一下头发,靠上门框:“我叫陈立杰,我父亲是团长,我现在在国营商店上班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韩莉同志,我是郁芳的家人,我来替她道个歉。”
韩莉冷着脸:“不需要,你走吧。”
陈立杰舍不得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,又移回眼睛:“大家在一块工作不容易。”
“郁芳说话有时候不中听,你多担待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……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“尽管说。”
韩莉恶心他的眼神。
她什么话都没说,直接往他脸上吐口水。
“这个水好脏。”沈越掬了半捧泥浆起来,“咱们药不太够了。”
脚下踩着的是到脚踝的淤泥,及腰流动的黄水泛着沫子。
张应慈问:“还剩多少?”
“都只剩几十斤了。”
“先紧着饮用水源和集中安置点用。”
“敌敌畏也不多了。”沈越一边说话一边拿手在脸前扇,“蚊虫太多了。”
到处都是嗡嗡声,密密麻麻的蚊蝇像一团团黑雾,绕着人和牲畜打转。
这种潮乎乎烂糟糟的地方,脏水泡过的砖缝、淤积的草垛、半塌的猪圈,全是它们的温床。
战士们捂着口鼻在废墟里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。
加上敌敌畏的味道钻进布缝往脑子里顶,熏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。
可不能停。
要往前走,有没有人?有没有人被困着?
沈越见张应慈的露在外面的眼睛满是红血丝,说道:“你旧伤好全了吗?先歇会吧,你倒了谁来组织咱们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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