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看着紫妍气鼓鼓的脸，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心印不再只是镇压吞噬狂性的枷锁。
它也像一处小小的屋檐。
屋檐下，暂时住着他欠了太久的人。
……
他们没有立刻进入祖陵。
萧凡刚完成第一次血脉净化，体内力量虽然平稳下来，却远未恢复。小医仙坚持要先替他处理伤势，态度温柔，却不容拒绝。
祖碑旁有一处保存尚算完整的石室。
石室里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座早已干涸的黑玉药池，以及几盏不会熄灭的古灯。
小医仙让萧凡坐在药池边缘，自己半跪在他身前，小心解开他胸前被血黏住的衣襟。
萧凡低头看她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银白长发垂落下来，扫过他手背，有些痒。白裙在先前战斗中破损了几处，肩头与腰侧隐约露出雪白肌肤，细细伤痕横在上面，像白瓷上裂开的红线。
萧凡抬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小医仙，你也受伤了。”
小医仙没有抬头，只淡淡道，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处理你的。”
“我的伤不要紧。”
“我的也不要紧。”
小医仙终于抬眼看他。
那双灰紫色眼眸安静得很，却让萧凡莫名有些心虚。
她轻声道，“你再说一次？”
萧凡沉默。
紫妍抱着膝盖坐在旁边，幸灾乐祸道，“萧凡，挨骂了吧。”
青鳞赶紧拉了拉她衣角，小声道，“紫妍姐姐，哥哥还伤着呢。”
紫妍哼了一声，把脸转向别处。
可没过一会儿，她又悄悄从纳戒里摸出一瓶丹药，塞到小医仙手边。
“这个给他吃。”
小医仙看了一眼。
那是紫妍自己最喜欢的蜂蜜味疗伤丹。
小医仙笑了笑，没有拆穿她。
萧凡也看见了，却没有说话。
有些人的关心是温柔的。
有些人的关心，是一边骂你骗子，一边把最喜欢的糖丸塞给你。
疗伤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
古灯静静燃着，石室中只有药粉融化的轻响，以及萧凡偶尔因伤口牵动而压低的吸气声。
小医仙替他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，正准备起身，萧凡忽然拉住她。
她微微一怔。
萧凡从纳戒中取出药膏，指腹沾了一点，轻轻抹在她肩头伤口上。
小医仙身体轻颤。
那伤口其实不深，只是皮肉伤。
可当萧凡指尖落下时，她忽然觉得比方才替他处理那些狰狞血痕时还要酸涩。
因为她终于不是只能看着他受伤的人。
他也在看着她。
“疼吗？”萧凡问。
小医仙垂下眼睫。
“疼。”
萧凡动作顿了顿。
小医仙却轻轻笑了，“所以你以后受伤，也不许再说不疼。”
萧凡低声道，“好。”
青鳞坐在石室门口，默默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，又有点酸。
那种酸并非嫉妒。
而是她知道，自己也想有一天能这样自然地站到少爷身边，替他分担一点伤，替他挡下一点疼，而不是每一次都只能在最后说一句“哥哥小心”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碧蛇三花瞳在眼底轻轻转动。
就在此时，她忽然怔了一下。
石室外，一只细小的灰白魂虫从残砖缝隙中爬过。
那东西太小了，小到几乎没有气息。
若不是青鳞一直维持着瞳术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少爷。”
青鳞声音不大，却让石室内所有人都停下动作。
萧凡抬头。
青鳞盯着那条缝隙，眼中三花缓缓绽放。
“外面有东西。”
“不是祖界的东西。”
紫妍瞬间站起。
小医仙也收起药膏，灰紫毒气无声缠上指尖。
萧凡走到石室门口，顺着青鳞的目光看去。
那只灰白魂虫正爬在一块碎骨上，身体半透明，像是由灵魂碎屑凝成。它并未主动攻击，只是趴在地上，微微颤动，似乎在嗅探什么。
萧凡掌心升起一缕无色异火，将魂虫困在火光中。
魂虫没有挣扎。
它反而在异火中缓缓裂开，体内露出一枚极细小的魂殿符文。
小医仙眸色微沉。
“不是刚刚来的。”
“它应该早就藏在你身上的某处残痕里，直到祖界开启、空间波动稳定后，才被唤醒。”
萧凡想到了先前魂殿三名斗尊布下的封魂噬血阵。
那座阵法虽然被他反噬，但在交手过程中，他的确被魂链伤过。厉魂尊者逃走时带回了部分气息，而他身上，也可能残留了对方留下的追踪虫卵。
这才合理。
魂殿并不是突然找到吞灵祖界。
而是此前试探留下的尾巴，在祖界开启后终于嗅到了路。
紫妍皱眉道，“能传消息出去吗？”
萧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以异火一点点焚烧魂虫外壳，直到符文深处露出一丝灰白魂火。
那魂火很弱，却极为凝练。
小医仙轻声道，“不是斗尊的手段。”
萧凡道，“半圣。”
石室内安静了一瞬。
没有人惊慌。
但每个人都清楚，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魂殿已经开始提高对萧凡的重视。
不过，那缕魂火并没有真正穿透祖界。它只是像迷路的虫子，沿着旧日伤痕钻进来，试图确认方位。
萧凡掌心一合。
魂虫瞬间化为灰烬。
但在魂虫消散的最后一刻，灰白魂火忽然凝成一根细小骨针，反向刺向萧凡掌心。
转折来得极快。
骨针没有杀意，却精准刺向黑金心印的气息源头。
它不是为了伤人。
而是为了取一缕心印波动。
萧凡眼神骤冷。
他刚要以异火焚尽骨针，心印深处忽然传来小小妍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别烧。”
“喂它一口假的。”
萧凡动作一顿。
下一瞬，他反应过来。
吞噬之力在心印约束下悄然运转，没有将骨针吞掉，而是把先前万血归墟中那团被他舍弃的混乱血气，剥离出极淡一缕，送入骨针之中。
骨针微微颤动，像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，随即化作灰光消失。
紫妍愣了愣，“你让它跑了？”
萧凡看着灰光消失的方向，缓缓道，“它带走的是假气息。”
小医仙眼底掠过一丝明悟。
“混乱血气。”
萧凡点头。
“魂殿想知道我净化后的血脉是什么样，我偏让他们看见一个即将失控的吞灵族疯子。”
紫妍眨了眨眼，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也就是说，魂殿会以为你现在很不稳定？”
“嗯。”
萧凡道，“他们若想抓我，就会优先准备用来镇压狂性的魂阵与血阵。”
小医仙接过话，声音很轻。
“可你的狂性已经被心印压住了。”
青鳞眼睛微微亮起。
“那他们下次准备的东西，反而可能被哥哥反制。”
萧凡笑了笑。
“小青鳞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青鳞耳尖一红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躲开，而是认真道，“青鳞想帮上哥哥。”
萧凡看着她，目光温和下来。
“你刚才已经帮上了。”
青鳞怔住。
她发现那只魂虫，才让他们提前察觉魂殿尾巴。
这不是被保护。
是她真的守住了一次后路。
小姑娘抿了抿唇，眼眶忽然有点热，却又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，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紫妍在旁边撇嘴道，“小青鳞被夸一次就脸红，真好哄。”
青鳞小声反击道，“紫妍姐姐刚才也哭了。”
紫妍顿时瞪圆眼睛。
“我那是眼睛进灰了。”
青鳞看了看一尘不染的石室。
紫妍气急败坏道，“祖界的灰！”
小医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连萧凡眼底的冷意也被冲淡了一些。
可笑意之后，他抬头望向祖陵深处。
魂虫已经出现，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。
魂殿或许暂时找不到完整入口，但那位半圣迟早会顺着假气息追来。
而在此之前，他必须弄清楚祖陵里究竟留下了什么。
萧凡握住绿色内晶。
晶核温热，像是一颗迟到了很多年的心跳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看向祖陵深处那盏绿光。
“去看看他们真正想让我知道的东西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遥远中州某处魂殿分殿。
一间昏暗密室中，厉魂尊者跪在地上，断臂处仍有异火灼烧后的焦黑痕迹。他脸色惨白，连灵魂气息都虚浮不定。
在他前方，摆着一根惨白骨杖。
骨杖无人持握，却自行立在地面。
杖首处，一只灰白魂虫忽然裂开，吐出一缕黑红交杂的气息。
那气息狂暴、混乱、贪婪，像是随时都会反噬宿主。
密室内响起一道苍老沙哑的笑声。
骨幽圣者道，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吞噬之力尚未受控，血脉驳杂，心性不稳。”
厉魂尊者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他并不知道，那缕气息是萧凡故意送回来的。
骨杖轻轻一震。
骨幽圣者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告诉殿主，萧凡未必需要立刻抹杀。”
“一个尚未完全掌控吞噬之力的吞灵族后裔，若能活捉，价值远在几朵异火之上。”
骨杖上，灰白魂火缓缓亮起。
“另外，查一查空间乱流中消失的那片区域。”
“老夫怀疑，他不是逃入中州。”
“而是坠进了某处古族遗界。”
密室重新归于死寂。
厉魂尊者低头应是，眼底却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恐惧。
他忽然想起空间飞艇上，萧凡一掌焚杀同伴时的眼神。
那真的是一个即将失控的猎物吗？
还是说，从他们第一次试探开始，魂殿也成了对方试探的对象？
无人回答。
只有那缕被萧凡送回的假气息，在骨杖上缓慢燃烧。
像一枚埋入魂殿视野里的钩子。
而钩子的另一端，握在萧凡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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