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塔分塔的夜,比白日更安静。
白日里,这座城到处都是丹火、药香、炼药师的争论声,还有那些因为一枚丹药、一卷残方、一株奇药而不肯退让的喧闹。可到了深夜,所有喧哗都像被丹塔上方的星光压了下去,只剩温养灵魂的檀香在院中缓缓燃着。
萧凡坐在客院石桌旁。
桌上放着一枚七品高级炼药师徽章。
徽章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若放在外界,这枚徽章足以让无数势力奉为上宾,可萧凡只是看了一眼,便将它扣在掌心里。
身份有了。
可路还远。
他来丹塔,不是为了风光,也不是为了让那些炼药师惊叹一声年轻有为。
他需要丹塔的名册,需要丹域的人脉,需要一个能让他不再被人随意当猎物抓走的身份。
可真正让他心里久久无法平静的,并不是考核通过。
而是那枚七彩化形丹。
蝶的丹终于成了。
不是断尾,不是舍弃蛇人本源,也不是披着人形的囚笼。
那枚丹里,留着蝶自己的旧鳞,留着蛇尾随心而动的药理,也留着美杜莎那份明明在意到极致,却偏偏要装作只是懒得丢的嘴硬。
萧凡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一想到美杜莎,他便觉得今晚恐怕不会太安稳。
果然,院外的风忽然冷了一分。
没有杀意。
只有一缕极淡的冷香。
萧凡还未回头,便听见屋檐上传来一声轻轻的笑。
“七品高级炼药师,木凡先生,深夜独坐,是在等本王?”
这声音没有传入屋内。
也没有惊动小医仙、紫妍、青鳞。
只有萧凡听见。
美杜莎用了传音。
萧凡抬头。
月色下,紫色身影立在屋檐边缘。
她没有穿白日那件遮掩身份的斗篷,而是一袭雍容紫裙,裙摆随夜风轻轻贴着腰线,勾勒出成熟冷艳的身形,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,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侧,又被她抬手拨开,紫眸落下时,像夜里最危险也最漂亮的蛇鳞,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,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萧凡看着她,一时没有说话。
美杜莎眉梢微挑。
“怎么,白日里炼丹炼傻了?”
萧凡轻声道,“只是觉得女王大人今晚来得很准时。”
美杜莎轻哼一声。
“本王只是来取剩下的解释。”
她足尖一点,从屋檐上落下。
裙摆轻扬,落地无声。
萧凡原本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气势汹汹地靠近,指尖挑着他的衣襟,或者干脆揪住他的耳朵,让他给出一个满意答案。
可这一次,美杜莎没有。
她只是走到石桌对面坐下,取出那只装着七彩化形丹的玉盒,放在桌上。
玉盒没有打开。
可萧凡知道,她不是不放心丹药。
她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坐在这里。
“蝶会喜欢的。”
萧凡先开了口。
美杜莎冷淡道,“她喜不喜欢,与本王何干?本王只是替蛇人族培养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王族。”
萧凡看着她。
美杜莎被他看得眉头一皱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女王大人嘴硬。”
美杜莎眸光骤冷。
下一瞬,萧凡耳朵便被她拧住。
动作很快。
快得像早就练过无数次。
萧凡疼得吸了口凉气,却没敢动用斗气挣开。
“彩儿,轻点。”
美杜莎冷笑。
“本王看你是考了七品高级,胆子也一起长了。”
萧凡无奈道,“我现在好歹也算丹塔登记的七品高级炼药师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美杜莎指尖稍稍用力,语气高傲得理所当然。
“本王揪的是萧凡,又不是木凡。”
萧凡顿时没话说了。
美杜莎这才松手。
可她松开的同时,目光也落在了萧凡掌心那枚徽章上。
月光映着她的侧脸,冷艳之中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压迫,多了几分只有夜色下才会显出的柔软。
“七品高级。”
她忽然道,“倒是真让你炼成了。”
萧凡笑了笑。
“女王大人不是早就说过,区区七品丹药难不住我?”
美杜莎淡淡道,“本王随口一说,你倒当真。”
萧凡道,“你要给蝶的丹,我自然要当真。”
美杜莎指尖轻轻一顿。
她低头看着玉盒,许久没有说话。
夜风掠过院中花枝,檀香一点点散开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蝶小时候很怕疼。”
萧凡安静听着。
“第一次蜕鳞的时候,她哭得整座蛇人神殿都听得见,长老们说,蛇人王族不该这么没出息,她却躲在本王身后,哭着说以后再也不要蜕鳞。”
美杜莎说到这里,唇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,又不愿让自己真的笑出来。
“后来她把那枚旧鳞塞给本王,说让本王替她收着,她说,若以后她变厉害了,就拿回去给本王看。”
萧凡看着桌上的玉盒。
“所以你一直留着。”
美杜莎冷声道,“本王说了,只是懒得丢。”
“嗯。”
萧凡点头,“懒了很多年。”
美杜莎眼神一冷。
萧凡立刻补了一句,“懒得好。”
美杜莎轻哼一声,这才没继续动手。
可这份冷意很快又淡了下去。
她看着玉盒,声音也低了些。
“你白日里说得对。”
“本王总想替她挡下所有事。塔戈尔的风沙,长老们的规矩,蛇人族的未来,还有她化形之后会遇到的危险。”
“本王以为,只要本王够强,她就不用疼,不用怕,不用被人欺负。”
她抬眸看向萧凡。
“可若真如此,她永远只能站在本王身后。”
萧凡心口微微一动。
这话像是在说蝶。
也像是在说美杜莎自己。
她是蛇人族的王,从很早开始便没有退路。所有人都看她冷艳、强大、霸道,看她一言可定族人生死,看她能以一己之力压得加玛帝国不敢妄动。
可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。
也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。
女王不能怕。
女王不能退。
女王更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一点软弱。
萧凡忽然低声道,“彩儿。”
美杜莎看向他。
萧凡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打岔,也没有故意说些轻佻话惹她发怒。
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你也不用永远站在所有人前面。”
美杜莎眼神微微一滞。
随即,她冷笑道,“怎么,七品高级炼药师刚到丹域第一天,就想替本王扛蛇人族了?”
“不是替你。”
萧凡摇头。
“是和你一起。”
美杜莎沉默下来。
月色落在她紫眸里,像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蛇潭。
萧凡继续道,“以前我总觉得,亏欠了谁,就要还给谁。欠小妍儿的,欠小医仙的,欠青鳞的,欠你的,欠蝶的,欠所有我来不及回头看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总想把事情提前安排好。把丹炼好,把路铺好,把危险挡好。”
“可今天炼丹的时候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有些东西不是还债。”
“也不是补偿。”
他看着美杜莎,声音缓慢而清晰。
“我想给蝶炼化形丹,不只是因为答应过她。”
“我想帮蛇人族迁出贫瘠之地,也不只是因为前世亏欠。”
“我想站到你身边,不是因为我欠你。”
美杜莎的指尖轻轻蜷起。
她没有打断。
萧凡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因为我想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,不想看你明明心疼蝶,却非要说自己只是懒得丢;不想看你明明在意,却非要用女王的身份把自己裹得没有一点缝隙。”
“彩儿,我欠你,这是事实。”
“可我今天坐在这里,不是来还债的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,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“我是来承担的。”
美杜莎看着他。
她原本想冷笑,想说几句嘲讽,想像从前那样用一句“负心汉也配”把这份过于直接的真心挡回去。
可话到唇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因为萧凡的眼神太认真。
认真到她无法再用玩笑掩过去。
夜风吹过。
美杜莎垂下眼睫,遮住眸底一瞬的波动。
“承担?”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点危险的颤意。
“萧凡,你知不知道蛇人族有多少人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不知道他们若入中州,会遇到多少敌意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不知道蛇人族与人族的仇怨,不是一两句话、一两枚丹药就能抹平?”
“知道。”
美杜莎猛地抬头。
“那你还敢说?”
萧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“敢。”
一个字落下,院中忽然安静。
美杜莎看着他,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
她见过太多承诺。
蛇人族长老承诺过会为了族群而死。
加玛帝国那些人类承诺过互不侵犯。
许多男人也曾在她面前说过仰慕,说过愿为女王赴死。
可她从不信。
因为那些承诺要么太轻,要么太虚,要么只看见她美杜莎女王的冷艳与强大,却不曾真正看见她身后那片贫瘠沙漠、那些被风沙困住的族人、那个总躲在她身后喊姐姐的蝶。
萧凡不同。
他看见了。
他甚至从很早以前,就已经在替蛇人族找路。
加玛帝国的魔兽山脉,只是第一步。
如今到了中州,他仍然记得。
美杜莎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。
可她不愿让萧凡看见。
于是她冷声道,“说得好听。你现在不过三星斗宗,靠一枚七品高级徽章才勉强在丹域站稳脚。魂殿盯你,天妖凰族也可能盯你,风雷阁、冰河谷那些麻烦更是一个接一个。”
“你凭什么给蛇人族一个中州的家?”
萧凡没有被她问住。
他抬手,在石桌上以斗气划出一副简略的中州地形图。
丹域。
天北域。
中州北部山脉。
几处商道节点。
还有丹塔外城与部分药材产地。
“凭我现在已经有丹塔七品高级炼药师身份。”
“凭韩家愿意借路。”
“凭我能炼丹,也能治毒。”
“凭我知道丹域西南有一片被毒瘴与地火隔开的荒岭,名义上无人掌控,实际上连接三条药材商路。那里不适合普通人族长期居住,却适合蛇人族建立外围据点。”
“凭我会在丹塔立足,借炼药师身份一点点拿到商路、药材、情报,再用这些东西换来蛇人族迁徙的第一块地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美杜莎。
“最重要的是,凭你。”
美杜莎一怔。
萧凡道,“我不会把蛇人族当成需要我拯救的弱族。”
“蛇人族有你,有月媚,有花蛇儿,有自己的战士和血性。”
“我能做的,不是替你们跪着求人,而是给你们一个进入中州棋盘的入口。”
“到了那里,蛇人族能站多稳,要靠你,也靠你们自己。”
美杜莎静静看着他。
这一刻,她终于听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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