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铺满碎裂的灵果和血痕,陈阿宁蜷在石阶前,枯瘦的手掌捂住耳朵,乱发遮住半张脸,只剩一双被恐惧熬红的眼睛还在发抖。
“你胡说。”
她把额头抵回冰凉的石面,喉咙里挤出的哭腔沙哑得不成调。
“外面的世界早被吃人的妖魔占了,只有宗主父亲肯收留我们,只有他肯给我们一处活命的家。”
苏绾垂眸看着她,眉心的琉璃印记余光未散,血污映在她清透的眼底,竟映不出半分怜悯。
陈阿宁抬起脸,泪水混着血从下巴滚落,指甲在青石板上抠出几道新鲜血印。
“若不是父亲赐下护心丹,我早就死在妖魔爪下了。”
她拖着瘦弱的身子往陈守拙那边爬,膝盖磨过石缝,留下一路暗红。
“你毁了我们的家,你才是恶人。”
陈阿宁抬头盯着苏绾,干裂的嘴唇张开,竟还要朝她扑咬。
夜珩眼底血色翻卷,握住太阿剑的手腕一转,剑鞘已对准陈阿宁的肩骨。
苏绾抬手按住他的剑柄,指腹落下的力道不重,却将那股将要出鞘的杀意截在半途。
“你若真想死在这里,我可以成全你这份孝心。”
陈阿宁的动作停在半空,牙齿相撞,喉间挤出破碎的喘息。
陈守拙立刻上前一步,将黄杨木杖重重点在石阶上,苍老的脸上铺满痛心之色。
“圣尊何必如此逼人?”
他把陈阿宁护到身后,袖袍展开,恰好挡住她被反噬后不住痉挛的手。
“她不过是个被你毁去本命牵连的可怜孩子,难道连替家园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?”
广场上的城民原本被苏绾的威压震得不敢出声,此刻听见这句话,僵硬的背脊又一点点挺起。
陈守拙转向他们,黄杨木杖上的阵纹泛出暗红微光,像一圈圈看不见的绳索,悄然缠上那些人的心口。
“孩子们,为父今日便是舍了这条命,也不会让外来的恶徒欺到你们头上。”
挎着竹篮的妇人最先爬起来,她抓起地上的灵果砸向苏绾,嗓音尖得发颤。
“滚出去,把这些毁我们家园的人赶出去。”
独眼老汉举起拐杖,脚步踉跄却骂得声嘶力竭。
“宗主父亲为我们耗尽心血,你们凭什么污蔑他?”
更多石块和杂物跟着飞来,砸向苏绾,砸向夜珩,也砸向所有不肯跪在陈守拙脚下的人。
夜珩冷笑,暗红魔气自他袍角漫开,在苏绾身前凝成屏障,飞来的杂物刚触到魔气,便碎成细粉洒落一地。
陈守拙看着满城怒火重新被点燃,浑浊眼底掠过得色,随即又摆出一副悲悯模样。
“圣尊,你看见了吗?”
他抬起黄杨木杖,指向那些满脸狂热的城民。
“这便是民意。”
苏绾抬了抬眼,没接话。
陈守拙见她不动,声音越发沉痛。
“你仗着修为高深,闯我温床城,断阿宁本命,毁我清誉,还要用幻术迷惑众人。”
他扶住陈阿宁的肩,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惨白的脸。
“我温床城百姓修为低微,却也不会向你这种嗜血妖女低头。”
苏绾终于笑了一声,那笑意薄得没有温度。
“民意?”
她往前迈出一步,红衣拂过满地碎果,脚下没有沾上一点污迹。
“你把他们关在恐惧里,再推到我剑前替你挡死,也配提这两个字?”
陈守拙握杖的手收紧,腕骨在袖中绷出狰狞的弧度。
“一派胡言。”
他的嗓音拔高,尾音却泄出一点慌。
“老朽行得正,坐得端,何惧你装神弄鬼?”
苏绾没有再同他争辩,眉心琉璃印记再度亮起,天心镜眼的光越过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,照入整座温床城的地脉深处。
广场喧嚣仍在耳畔翻滚,可她眼前只剩一张暗红巨网。
那张网从陈守拙掌中的黄杨木杖延展出去,穿过屋檐,井口,祠堂,药炉,再缠入每一个城民的心海。
妇人心底有一间永远关不上的破屋,屋外妖魔啃食孩童的幻影日夜徘徊。
独眼老汉心底有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荒路,路边堆着被夸大的尸骨和血衣。
陈阿宁的心海最深处,则供着一尊陈守拙的慈父金身,金身脚下压着她被抽走的一缕命火。
他们每日吞下护心丹,也每日吞下新的恐惧。
陈守拙告诉他们,城外皆是死路,离开温床城便会被妖魔分食。
他又告诉他们,活着便该感恩,供养父亲便是孝,质疑父亲便是畜生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