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到后头,越没人敢质疑。
从中午忙到天擦黑,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可水碓的模样,终于立住了。
溪边新立着一架木构,轮子嵌在引水口边,四根碓杆高低错落,底下四只石臼并排排开,上头临时搭了个粗棚遮风挡露。
夜风一吹,木头和湿泥的气味混在一块,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。
掌柜看着,嗓子都发紧。
“现在……现在试?”
陆丹青点头。
“试水。”
众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。
水工把临时挡口的木板抽开。
上游积起来的水顺着引水槽猛地冲下。
先是一股白浪似的斜撞在水轮拨板上。
轮子“咯噔”一声,晃了晃。
然后,慢慢动了。
一圈。
又一圈。
水势不断,轮子越转越稳。
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四块拨板轮流压下碓尾。
一根碓杆抬头。
“咚!”
青石碓头猛地落入石臼。
紧接着是第二根。
“咚!”
第三根。
“咚!”
第四根。
“咚!”
四声错开,竟有种说不出的整齐。
随后便是此起彼伏、轮番起落。
咚,咚,咚,咚。
木轮转,拨板压,碓头起落,石臼震动。
夜色里,那声音沉实有力,连溪水声都压不住。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严三湖嘴都张圆了。
“真……真动了?”
郑老实盯着那轮子,喃喃道:“真不用人推。”
严二江眼神都变了。
“这不是省一点力。”
“这是换了天地。”
掌柜呆呆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还是陆丹青先道:“别光看,装谷。”
一句把众人惊醒。
伙计们赶紧把准备好的稻谷倒进石臼。
碓头一下一下砸下去。
脱壳的速度比人力快得惊人。
不过一会儿,便已有糙米混着谷壳出来。
再舂,再筛,再看。
竟真成了。
掌柜扑过去,双手都在抖,把刚筛出的一把糙米捧起来看,眼泪“刷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成了。”
“真成了!”
下一瞬,他竟扑通一声跪在陆丹青面前。
“小先生!”
这一跪,把所有人都惊住了。
陆丹青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,往后退了半步。
掌柜却顾不上什么体面了,砰砰就磕了两个头。
“你救我命了!”
“你真救我命了!”
严三湖都看傻了,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。
“你这……你快起来啊!”
掌柜却又哭又笑,整个人都像疯癫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我不用跑了!”
“我不用把家业给那王八蛋了!”
“快,快去,快去军营报备!”
他一边笑一边抹泪,转头就拽着一个伙计往外冲。
“把人给我请来,不,拖也给我拖来!”
“叫他们来瞧!”
一时间,整个溪边乱成一锅滚水。
伙计们疯了一样去跑。
留下的人围着水碓,眼神都像在看怪物。
严琥珀蹲下身,狠狠抱了陆丹青一把。
“我的老天爷。”
“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。”
陆丹青也终于松了口气。
她不怕搭不出来。
她怕的是一日之内赶不出来。
如今轮子立住了,碓能起落,剩下便是拿它去换命、换局势。
不多时,军营那边果然来了人。
领头的是个穿短甲的军官,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模样的人。
再后头,竟还跟着那位掌柜的大哥。
那人今日在铺子里见过,面白眼尖,一看便不是善茬。
他一到地方,先看见疯疯颠颠的弟弟,脸就黑了。
“你又折腾什么妖蛾子?”
掌柜如今底气全回来了,眼睛都亮得吓人。
“你来得正好!”
“睁大你那双狗眼看看!”
军官先没理他们兄弟斗嘴,只皱着眉走近水碓。
此时轮子还在转。
水流冲着拨板,四碓起落不停,咚咚之声连绵不绝。
石臼边上已有舂出的糙米。
军官看了两眼,神情先是一怔,随后猛地变了。
“这是何物?”
掌柜赶紧上前。
“回大人,这叫水碓!”
“借水力舂米,不用人推,不用人踩,昼夜皆可做工。小的虽未按时交足千石糙米,却在赶工中想出了这等器具……额是这位陆小先生想出来的,小的负责照做。若此物可用,往后军中舂米、民间脱壳,都大有益处!”
军官根本顾不上听他后头那些分辩,直接走到石臼边,抓了把刚舂出的糙米,翻来覆去地看。
又蹲下身去看轮子、看拨板、看碓杆起落。
看着看着,眼里那种震动几乎压不住。
“这东西……一日能舂多少?”
陆丹青开口:“单做糙米脱壳,按眼下这套四碓水碓算,一日二十五石左右不难。若轮轴更稳、石臼再磨合,可能还快。”
军官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你说多少?”
“二十五石。”陆丹青道。
旁边人全安静了。
那掌柜的大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原本还想挑刺,说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。
可眼前这轮子在转,碓头在落,糙米在出,谁都不是瞎子。
军官盯了好一会儿,忽然大笑出声。
“好东西!”
“这是真好东西!”
“还舂什么一千石糙米!”
“你若把这做法交上去,便是大功一件!”
掌柜听见这话,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。
这是真活了。
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。
他立刻指向陆丹青。
“大人,此物非小的一人之功。是这位陆小先生先想出的法子,小的只是按她说的做了。”
军官一愣。
“她?”
“她才多大?”
掌柜忙道:“她虽年幼,却是恩山书院沈真石先生门下学生,聪慧非常。这次若不是她,小的真就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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