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说到底,兴安县地方小,底子薄,书院里的学生能考到秀才,已经算露了脸。
真正能在秋闱里闯出来的,少得可怜。
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举人,这不是陆光宗一个人的事。
这是整个书院都要跟着抬头的事。
沈真石快步往外走。
“把几位先生都请来。”
“今夜先把消息坐实,明日一早就安排人去问清名次和全榜。”
小厮连声应下,转头又往外冲。
陆丹青站在屋里,没急着动。
沈真石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你也出去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陆丹青跟着出来时,整个书院已经乱了。
不是慌乱,是喜乱。
院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。
有人从学舍里披着衣裳往外跑。
有人连鞋都没趿稳,边跑边问。
“谁中了?”
“真是陆师兄?”
“名次高不高?”
“是不是讹传?”
还有人已经急得往大门口去看,像是恨不得立刻把那封捷报从夜色里揪出来。
柳如眉不知从哪边跑过来,袖口还沾着点菊花糕的粉。
“丹青!”
“你听见没有?”
“陆光宗中了!”
陆丹青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柳如眉皱眉。
天爷,这可是举人!
举人老爷啊!
柳如眉原本还想说点什么,可一看陆丹青脸上没什么大喜色,自己倒先收了声。
陆丹青和陆家那边的事,书院里知道的人不算少。
这个四叔是亲四叔没错。
可真要说起来,也未必比外人亲多少。
陆丹青看着满院子的热闹,心里却很平。
甚至平得像一汪冷水。
陆光宗中举,她不意外。
这人本就是秀才,又苦读多年,书院里先生们对陆光宗的文章一向有几分看重。
真下了秋闱,若运气好,确实有机会中。
她在意的不是这个。
她在意的是,这一中,往后局面便全变了。
一个秀才,在乡里已算体面。
可体面归体面,到底还是白身。
只有中了举,才算真正从地里拔了出来。
从今往后,陆光宗不再只是陆家的读书种子。
他是举人老爷。
是县里乡里都要高看一眼的人。
哪怕明年春闱不中,单凭这个举人的身份,也足够让陆家鸡犬升天一阵子。
陆丹青想到这里,反倒比旁人更清楚后头会发生什么。
陆家会抖起来。
赵氏翠花会抖起来。
陆大郎一家会跟着抖起来。
而那些原本因为她聪明、因为她得先生看重、因为她能做水碓、能画图、能替严家挣银子而多看她两眼的人,也会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眼里,聪明是虚的。
前途才是实的。
一个还没下场的小丫头,再聪明,也只是“将来可能有出息”。
一个已经中举的陆光宗,却是“眼下就有出息”。
这两者,根本不能比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书院外头就响起了锣声。
咣——
咣——
咣——
一声接一声,敲得整条街都醒了。
门房猛地拉开院门。
只见两个报子穿着红褂,胸前斜挂红绸,手里一人捧着捷报,一人提着铜锣,后头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。
那提锣的报子站在门口,扯开嗓子就喊。
“报喜——”
“恩山书院生员陆光宗,秋闱中式——”
这一声喊完,院里原本就等着的人顿时炸了。
学舍的门一扇扇打开。
先生、学生、杂役、小厮,全都涌了出来。
门房几乎是一路小跑往里冲。
“山长!”
“先生!”
“捷报到了!”
片刻后,山长、沈真石和另外几位先生都出来了。
陆丹青站在人群后头,看得清清楚楚。
山长今日难得换了件崭新的青色长袍,神色虽还端着,可那双眼睛里的喜气根本压不住。
书院钟声很快也被敲响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那声音厚重,传得远远的。
紧跟着,又有人在门外空地放了几挂鞭炮。
噼里啪啦一阵炸响,红纸屑满地乱飞,火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,可整个院子里的人却一个个都笑开了。
报子当众展开捷报。
红纸黑字,写得工整。
报子提着嗓子,高高念了出来。
陆光宗,西江布政使司广信府兴安县人,秋闱中式。
名次果然不低。
院里顿时又是一阵哗然。
“好名次!”
“真是好名次!”
“陆师兄厉害!”
“这下咱们书院真露脸了!”
山长上前,双手接过捷报,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展开。
“好!”
“好!”
“好!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旁边管事赶紧捧出早备好的红封,塞到报子手里。
那两个报子笑得牙都露了出来,连连作揖。
“恭喜山长,恭喜书院!”
“恭喜陆举人!”
“明年春闱,保不齐还能再报大喜!”
这话说得更讨喜。
院里人听了,笑声更大。
山长也不吝啬,又叫人抓了把糖果分给旁边围观的人。
管事手脚麻利,立刻把捷报誊抄到大红纸上。
墨迹还没干透,那张大红纸便贴到了书院大门边最显眼的地方。
红纸一张,黑字一列,远远看着就叫人心里发热。
不少学生挤过去看。
有的人一边看一边念。
有的人看完便啧啧称叹。
还有年纪小些的,站在人群里,一脸羡慕,像是只要多看几眼,自己也能沾上几分喜气。
山长很快又下令,叫人准备刻名。
恩山书院有块题名碑,立在讲堂旁的石廊下。
上头刻的都是这些年从书院里走出去、真正拿得出手的人物。
有的中了秀才。
有的做过府学增广生。
也有寥寥几位更早年间的举人姓名,刻得比别人的字都更深些。
今日,陆光宗的名字要添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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