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当我是个干活的。”
这句话出来,韩振山的脊背挺直了。
赵家宝的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:
“从七八岁开始下地,十来岁就挑水劈柴喂猪喂鸡全是我的活。读书没让我读几年,说浪费钱。十五岁就跟着大人去工地扛水泥——”
“十五岁?”韩振山的声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嗯。”
赵家宝没停:“那时候个子没长全,水泥袋子比我还沉。但她说家里没钱,得出去挣。挣回来的钱——一分不让我留,全交到她手上。”
韩振山的手攥成了拳头,关节“咔啦”一声响。
“你跟她提过你是捡来的吗?”
“提过一回。”赵家宝回忆了一下,“我大概十四五的时候,有人在背后嚼舌根,说我不是赵家的种。我回去问她,她骂了我一顿,说谁跟你胡扯八道的。从那以后我就没再问过。”
韩振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赵家宝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跳,继续往下讲。
“后来我成了家。”
“媳妇?”韩振山的声音干涩。
“前妻。”赵家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,“在外头打工的时候认识的,人老实本分。结婚头两年日子还凑合。第三年她查出来肺痨。”
韩振山的呼吸重了。
“治那个病费钱。我把家底掏空了不够,去跟亲戚借——刘英桂那头一分没出过。我上门求了三回,她说家里也没钱。”
赵家宝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媳妇没了。”
五个字。轻飘飘的。
韩振山“嘭”地一拳砸在了桌面上。
茶杯跳了一下,水洒出来了。王健在角落里吓了一跳,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。
“她——”韩振山的嗓子嘶哑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“那个姓刘的——手里有没有钱?”
赵家宝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“有。”
韩振山的太阳穴跳了两下。
“不光有,”赵家宝补了一句,“我后来才知道,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外头挣的钱,她攒了大几百。我媳妇治病那阵子,她手里至少有两百块是拿得出来的。”
韩振山闭了一下眼。
赵家宝观察着他——这个男人的脸色从红变到青又变到白,太阳穴那根血管鼓得老高。
“我的儿子……”韩振山的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,每个字都带着颤,“十五岁去工地扛水泥……媳妇死了连借钱都借不到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”赵家宝打断了他。
“什么过去了!”韩振山猛地睁眼,两只手抓着桌沿,整个人的情绪几乎兜不住了,“二十二年!你在那种地方受了二十二年的罪!你老子我——”
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赵家宝安静静地坐着,等他。
韩振山撑着桌面站起来,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家宝。肩膀在抖。
王健站在角落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。
过了有一分多钟,韩振山才转回来。他的眼眶泛红,但没有泪痕——硬扛回去了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
赵家宝摇头。
“是我没用。”韩振山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当年要是我在家……要是我早点找到你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赵家宝叫了一声。
韩振山停住了。
“你那年在西北军区。”
赵家宝的语速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地讲:
“六一年什么形势你比我清楚。你不在家是因为军令在身,不是因为你不想在。这事——怪绑匪,不怪你。”
韩振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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