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,压在孙伯伯十二年的亡魂上,压在那个雨夜漫开的血色里,就这样从一个鬓角雪白的老人嘴里,轻轻飘出来。
她想说很多话。
但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不是时候。
K先生重新把目光转回来,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我当年做那个决定,不是针对孙家。”他语调不疾不徐,“是因为孙志远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,时机又恰好撞上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节点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何静香打断他。
声音不高,但非常清晰。
K先生顿了顿,放下酒杯。
“你不想听解释。”他说,语气没有意外,反而带了一丝了然,“很好,这说明你是一个很清醒的人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上,眼睛直视着何静香。
“我今天请你来,不是为了道歉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何静香接话,语气直接。
“因为你搭建的那套生态体系,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性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一个在过去二十年里,没有任何人做成功过的可能性。”
何静香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全球商业秩序一直在经历撕裂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她,望着湖面,“旧的规则已经失效,新的还没有成型。在这段真空期里,有人捞鱼,有人沉底,有人试图重写规则,但重写规则需要足够的资本、足够的人脉,还需要……名正言顺的理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的体系,有我需要的那个理由。”
“所以你想注资。”何静香说。
“注资,和……一些必要的方向性指导。”他用词非常谨慎,但意思清晰,“以此换取我这边所有敌对行动的停止,以及,未来市场布局上的协作。”
这个条件,剥开来说,就是:我出钱,你听话。
何静香在心里几乎要笑出来。
老狐狸包装得真好听,说什么“考验”,说什么“参与者”,归根结底,他要的是一个好用的工具,一个有面子、有技术、还肯受控的新棋子。
他以为她会感激。
他以为她会权衡。
他以为她十二年的仇,能用一份商业协议换算成账期。
K先生在说话,何静香听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然后她站起身来。
动作不快,也不急,甚至带了一点从容。
她走到窗边,停下来,低头看着日内瓦湖。
湖面平静,光线在水面上铺得很开,像一面哑光的银镜。
对岸的山,被雪盖着,沉默,遥远。
孙伯伯当年倒下的那条街,也有一段积水。
也这样平静过。
她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,没有说话。
身后K先生没有催,也没有动。
这种沉默,他似乎很有把握。
终于,何静香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直视着他,眼睛里没有怒火,没有眼泪,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。就像一湖冻住的水,什么都看不到,也什么都摸不透。
“K先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您的游戏很有趣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那不是笑,只是一个动作。
“但我的棋盘,不需要第二个棋手。”
K先生的表情终于动了一动。
他看着她,眼底某种东西慢慢沉下去,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水,没有声音,但激起了涟漪。
何静香已经转身。
脚步不快,稳而平,走过壁炉旁,走过那几幅油画,走到门口。
陈怀先跟上,没有说一个字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被古老的石板地面吃进去,然后消散。
身后的那扇门,始终没有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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