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静香偶尔从会议室走出来,能看到他站在走廊另一头,低声说着什么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清单,上面圈圈叉叉,密密麻麻。
有一次路过,她隐约听到他在说:“走摩洛哥那条线,绕开就行,我来联系,你那边准备好仓位。”
她没有停下来问。
陈怀先的方法,从来不是走正门的。
这一点她从第一天就清楚。
但他绕出来的那条隐秘供应通道,是这场危机里唯,个没有被K先生掐住的命脉。
林朝后来告诉她,那条通道涉及三个中间节点、两家壳公司,还有一个据说只存在于东南亚圈子里的物流网络。
“陈总是怎么搭起来的?”林朝问。
何静香没回答。
她不是不清楚,是不方便说。
有些东西,能用就行,不必深究来路。
第五天深夜,办公室里只剩下何静香一个人。
其他人被她赶回去了。
“你们明天还要用脑,都滚。”
没人真敢抗议,一个一个收拾东西走了。
林朝走之前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桌上,欲言又止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轻手轻脚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桌上摊着三份文件,屏幕亮着,数据报表的字体很小,密密麻麻。何静香撑着头,眼睛看着那些数字,试图再过一遍逻辑,但脑子开始打结。
窗外是深夜的城市,灯光零碎,远处有一辆车的尾灯一闪而过。
她想,孙伯伯当年应该也有过这样的夜晚。
坐在某个地方,对着一堆说不清楚的数字,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。
只是孙伯伯那时候,没有人告诉他“有我顶着”。
有没有?
她不知道。
她那时候太小了,不在场。
这个念头钻进来的时候,何静香抬了抬眉,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望向窗外。
没有泪。
就是有那么一点重,压在胸腔里,不上不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。
没有预兆,眼皮一沉,就没了。
醒来的时候,背上多了一件外套。
她愣了一秒,没动。
外套是男款,深色,有点重,料子是那种旧了但没有磨损的质感,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,不是香水,是那种长期在外头跑出来的、风里夹着烟草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认识这个味道。
桌上放着一个碗,加了盖子,热气从边缘细细渗出来。
旁边压着一张字条,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随手撕了张便利贴就写上去的:
「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你先歇一歇。」
何静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没有抬头找人,她知道他已经走了,不会在门外等着看她的反应,这不是陈怀先的风格。
她把字条叠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伸手,把那碗粥的盖子揭开。
粥还温着,是白米的,没放什么料,就是最素的那种,表面平静,热气懒懒地往上漫。
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烫舌头,但不烫心。
那个一直压在胸腔里的重,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条缝,热气顺着那条缝往里钻,模糊了什么,也融化了什么。
她没有哭。
但眼前确实模糊了一下。
她就那样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,一个人,端着一碗快要凉掉的粥,把它喝完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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