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分拣房门口。风吹过来，带来菌菇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昨天摘的那朵香菇，软软的，凉凉的，香气扑鼻。
那朵香菇现在在哪儿？
应该在厨房的篮子里。
晚上会变成汤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，朝实验室走去。
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有点像蘑菇，又有点像发酵的面团。陈怀先坐在实验台前，面前摆着七八块不同颜色的菌丝体材料。
有的厚，有的薄。
有的白，有的浅黄。
“这些都是不同配方做出来的。”陈怀先拿起一块，“这块加了木屑，硬一点。这块是纯菌丝，软一点。这块——”
“这块怎么了？”林薇问。
陈怀先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块……是我用你妈妈种的香菇菌种做的。”
林薇接过那块材料。
比其他几块颜色深一点，泛着淡淡的褐色。摸上去手感也不一样，更密实，更有韧性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生长速度更快。”陈怀先说，“而且……更稳定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同一个配方，用你妈妈培育的菌种，成功率就高很多。”
林薇看着那块褐色的材料。
她想起母亲弯着腰检查菌棒的样子，想起她伸手轻碰香菇的动作，想起她说“好”时脸上的笑。
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闪过。
很快。
但很清晰。
“我能拍吗？”林薇问。
陈怀先愣了一下：“拍什么？”
“这个。”林薇举起摄像机，“从菌种到材料，整个过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薇停顿了一下，“因为我想知道，到底是什么让这东西不一样。”
陈怀先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林薇打开摄像机，对准实验台上那些材料。镜头从一块移到另一块，最后停在那块褐色的菌丝体上。
她拉近焦距。
材料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，像树木的年轮，又像土壤的裂痕。那些纹理很乱，但乱中有序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陈怀先忽然说，“菌丝体在自然界里，是把所有东西连接起来的东西。”
林薇没抬头，继续拍摄。
“它在地下蔓延，连接树根、连接落叶、连接死亡的生物。它把养分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，把整个森林连成一个网络。”
陈怀先拿起那块褐色材料。
“我们做的这个，只是它千万种可能性中的一种。但我觉得……也许我们找到了对的那一种。”
林薇放下摄像机。
“你要怎么推广它？”
“先测试。”陈怀先说，“所有性能测试都做完，拿到数据。然后找一两个有潜力的应用方向，做几个样品出来。”
“样品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陈怀先想了想，“手机壳。或者包装盒。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菌棒。”林薇说。
陈怀先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菌棒。”林薇重复，“你现在用的菌棒，是塑料袋装的吧？如果换成这个材料做菌棒外壳，会怎样？”
陈怀先张了张嘴。
没发出声音。
他站起来，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，越走越快。然后停下，转头看着林薇。
“菌棒用完后，外壳可以直接埋进土里，当肥料。”
“而且生产过程中，外壳本身就是菌丝体的一部分，不用额外添加。”
陈怀先冷静下来。
“成本会很高。”他说，“现在这个材料的成本，比塑料膜贵太多。”
“但如果不用处理废弃塑料呢？”林薇问，“你知道处理那些废弃菌棒要花多少钱吗？”
陈怀先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何静香每年都要花一笔钱，请人把用过的菌棒运走、处理。那笔钱不小，而且一年比一年多。
“我得算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算完告诉我。”林薇说，“如果可行，我去跟我妈说。”
陈怀先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这么积极？”
林薇没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大棚。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，白茫茫一片。那些大棚里，有母亲二十年的人生。
有她的童年。
有香菇一块钱一斤的日子。
“因为，”林薇说，“我想看看，蘑菇还能变成什么。”
不只是桌上的菜。
不只是秤上的重量。
不只是生活的全部。
还能变成别的东西。
连接别的东西。
陈怀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会尽快算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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