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媒婆领着王大美进九十五号院的时候,傻柱整个人都呆愣在了中院门口。
他原本来以为,王大美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这个院。
谁知道人家不但来了,还当着他的面说,不是来见他的。
刘媒婆一句“今天是来见肉联厂小赵的”,这难道特么不是一巴掌抽在傻柱脸上嘛?
许大茂站在前院,也大概知晓这事儿,差点没笑出声,憋着打趣道,
“哟,傻柱,这回你可别多想,人家可不是找你的哦!”
傻柱脸色发黑,拳头下意识攥了一下,可又硬生生松开。
锅炉房那三个月,街道劳动那些日子,到底还是让他长了点记性。
许大茂看见他没动手,胆子更大,刚要再说,刘媒婆就瞪了过去。
“许大茂,你那张嘴再乱说,我就去街道办那边找周干事。
“上回两块钱还没让你长记性?”
许大茂脸一僵,立刻把话咽了回去,识趣地闭嘴!
王大美站在刘媒婆身后,脸有些红,却没低头躲人。
她穿得朴素,可衣服洗得很干净,辫子梳得整齐。
上回傻柱那些话,伤是伤了她,可也让她明白,有些人看不上她,她也没必要硬往上贴。
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的年轻人从院门口进来。
小伙子脸方方正正,手里拎着半斤猪骨头,见到刘媒婆,先笑着打招呼。
“刘婶,让您久等了。”
刘媒婆立刻笑开。
“没等多久,小赵啊,这是王大美。大美,这是赵建强,在肉联厂上班,家里人口也简单。”
赵建强看了王大美一眼,没有像傻柱那样先挑毛病,而是把手里的猪骨头递过去。
“天气冷,拿回去熬点汤。不是啥好东西,你别嫌弃。”
王大美愣了一下,眼圈差点红了。
在这灾年里边,一上来就是猪骨头,让王大美从惊讶变成了惊慌!
她赶紧摆手:“啊这,这太贵重了。”
赵建强笑道:“我在肉联厂干活,骨头比别人好碰上点。日子都不容易,别客气。”
这话一出,傻柱脸更难看了。
许大茂不敢大声笑,只能低头憋着。
张伟看了两眼,就收回目光。
他没兴趣看傻柱的笑话。
今天他还要陪刘桂兰去正阳门送年货。
刘桂兰把包袱重新捆好,低声道:“走吧,别掺和他们那些事。”
张伟扶着自行车,后架上绑着年货包袱。
白面不多,肉也不多,红薯干和咸菜倒是装得实在。
刘桂兰嘴上说娘家多年没管她,可真要送东西,她比谁都仔细。
从南锣鼓巷到正阳门,路不算近。
张伟骑一段,推一段,刘桂兰坐不惯后座,干脆大多时候走着。
等到了正阳门大杂院,王老太太一看刘桂兰拎着东西来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桂兰,大冷天的,你咋又来了?”
刘桂兰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嘴上还是硬。
“过年了,顺路来看看咯。东西不多,你们别嫌弃。”
王老太太打开一看,里面有白面,还有肉,手都抖了。
“这还不多?你自己家几个孩子呢!”
刘桂兰别过脸:“孩子有孩子的,给你们的,你们就收着,少废话,叫你拿着就拿着!”
两个舅舅也在屋里,看见那点肉,脸上都不是滋味。
灾年里,肉不是礼,是硬情分。
张伟没有多说,只把包袱往厨房里挪了挪。
“姥姥,肉别一次吃完,切一小块包饺子,剩下的抹点盐挂起来。白面也掺点棒子面吃,撑得久。”
王老太太看着张伟,连连点头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。”
刘桂兰听不得这个,赶紧说道:“行了,别哭哭啼啼的,大过年的,哭啥?”
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回来的路上,刘桂兰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快到南锣鼓巷时,她才低声说:“小伟,你姥姥瘦了。”
张伟扶着车把,轻声道:“嗯,看出来了,以后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吧。”
刘桂兰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“嗯呢,妈知道,日子得两头顾。”
第二天,张伟去了市医院。
他原本说是去取那天救人时落下的棉袄,可出门前,刘桂兰还是把一个罐头塞给了他。
“别空着手去,莉莉那姑娘为了救孩子才落水,咱家不能不懂礼。”
张伟看着罐头:“这不是留着过年的吗?”
刘桂兰瞪他:“过年少吃一口能咋?拿着。”
张晓又从箱子里翻出两个苹果。
“哥,这个也带上。莉莉姐醒了,肯定想吃点甜的。”
张鸣在旁边小声道:“我也想吃。”
刘桂兰立刻看过去。
张鸣赶紧改口:“我是说,莉莉姐该吃。”
张伟带着罐头和两个苹果去了市医院。
医院走廊里有股药水味,墙边坐着不少病人家属,人人都裹着棉袄,说话压得很低。
王莉莉住在一间安静些的病房里。
不是特别高级,可能是因为她落水受寒,单位和家里都不放心,给安排了靠里的一张床。
张伟到门口时,正好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。
“莉莉,医生说了,至少再观察两天。你别总想着回单位。”
王莉莉的声音还有些虚。
“爸,我知道。”
张伟轻轻敲门。
屋里一静。
“请进。”
张伟推门进去,先看见王莉莉靠在床头,脸色还有些白,头发散在肩边,比平时少了几分利落,多了几分病中的柔软。
她一看见张伟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张伟?”
张伟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来看看你,也顺便取那天落下的棉袄。”
王莉莉本来还挺高兴,一听这话,忍不住瞪他。
“你就记着棉袄?”
旁边的中年男人看了张伟一眼,眼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感激。
“你就是张伟同志吧?我是王莉莉的父亲,王进升。”
张伟站直:“王叔您好,我是张伟,目前在粮店做出纳的工作!”
王进升原本以为张伟会先提工业系统的事,或者多说些漂亮话。
这让王进升眼神缓了几分。
“哦,粮店出纳,之前就听莉莉说过了,你平时做事很稳,也是个靠得住的人。”
张伟谦虚地说道:“您过奖,都是我应尽的责任!”
王进升满意地点头道,
“好!年轻人不怕岗位普通,就怕不好好干!你这次救了莉莉,也救了那个孩子,我们王家记这个情。”
张伟连连摇头道:“王叔,王莉莉同志是先救孩子。我只是后来下去接应。要说救人,她比我先。”
王莉莉听他这么说,脸微微一红,嘴里嘀咕道,
“你要是不下水,我和孩子都上不来。”
张伟看向她:“医生说怎么样?”
“冻得厉害,有点发热,不过已经退了。”
王莉莉嘴上轻松说着,
“再躺两天就行。”
王进升在旁边沉声说道:“什么叫就行?冰水里泡一回,是能随便糊弄的?”
王莉莉立刻闭嘴。
张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王进升看见了,也笑了。
“她在家里也这样,嘴上说没事,实际上最不让人省心。”
王莉莉小声道:“爸,张伟还在呢。”
王进升看了女儿一眼,心里已经明白几分。
他不是看不出王莉莉对张伟的态度。
这姑娘平时在单位里稳得很,见谁都大大方方。
刚才还病恹恹的感觉,可张伟一进门整个人的神色就变了。
王进升问张伟:“你家里知道你来医院吗?”
“知道。我妈让我带了罐头和苹果。”
王莉莉一听,赶紧说道:“太贵重了,现在水果多难得啊。”
张伟说道:“我妈说了,给你的就收着吧。”
王莉莉脸更红了。
王进升听见“我妈说了”,眼里笑意更深。
他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。
“你那天救人,外棉袄湿透了,听说后来不好穿了。
莉莉昨晚非让我去给你买一件新的。
现在棉衣不好买,我们托了点关系,只买到一件普通棉袄,你别嫌弃啊。”
张伟立刻皱眉:“王叔,这我不能收。救人不是为了要东西。”
王进升没有急,只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要东西。但我们不能装作没看见。你救人受寒,衣服坏了,我们赔一件,是应该的。”
王莉莉也说道:“你要是不收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张伟看向她。
王莉莉低声道:“那天你说让我别睡。我后来醒了,总想起那句话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下,王进升轻轻咳了一声。
此时,张伟也有些不自在。
他想了想,最后说道:“那我收下棉袄,其他的就别再送了。”
王进升笑道:“你这孩子,说话倒是会堵人。”
张伟坐了一会儿,没有久留。
临走时,王莉莉忽然叫住他。
“张伟。”
“嗯?”
“初二你有空吗?”
张伟一愣:“还不确定,家里孩子说想逛庙会。”
王莉莉抿了抿嘴:“嗯……那我也可能去!”
王进升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张伟点了点头,却还是傻愣愣地说道:
“行!那到时候看能不能碰上。”
王莉莉眼里多了点笑意。
“好!”
张伟离开医院后,王进升坐回椅子上,看着女儿。
“闺女,他人是可以的,你眼光不错!”
王莉莉立刻装作没听懂:“爸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张伟。”王进升道,
“尽管他那岗位普通,但不卑不亢。救了人不邀功,见了我也不慌。这样的人,家里教得不错。”
王莉莉笑着回道:“嘿嘿,爸,他本来就挺好的。”
王进升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话说得倒挺快。”
王莉莉干脆把被子往上一拉,遮住半张脸。
“我睡了。”
王进升看着女儿,心里又好笑又心疼。
当天下午,王家的人就去了九十五号院。
来的是王进升的老同事卫红军。
卫红军年纪四十多,穿着整齐的旧军大衣,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鸡、五斤肥肉和两盒点心。
这几样东西一进院,前院几双眼睛都直了。
灾年春节前,有鸡、有肥肉、有点心,这已经不是普通礼了。
阎埠贵正从学校后勤回来,手里还拿着扫帚。
他看见卫红军拎着东西进院,脚步一下停住。
要是以前,他一定迎上去问个清楚。
可现在,他只敢站在窗边看。
三大妈小声道:“张家又来贵客了。”
阎埠贵没好气地说:“看见了。”
可他眼里的酸藏都藏不住。
卫红军敲开张家门。
刘桂兰一开门,看见那些东西,吓了一跳。
“同志,您这是?”
卫红军笑道:“我是王进升的同事,王莉莉的父亲让我来。张伟同志救了莉莉,也救了孩子,这是王家一点心意。”
刘桂兰赶紧摆手。
“这太贵重了,我们不能收。”
卫红军把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“王进升说了,东西不多,都是过年用的。你们要是不收,他明天亲自来,估计带得更多。”
刘桂兰被堵得没法,只能看向张建国。
张建国沉吟片刻,说道:“既然是王家心意,我们收下。但也请你带话,救人是应该的,不用这么客气呢。”
卫红军点头:“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张鸣和张晓站在一旁,眼睛都快看直了。
张晓盯着两盒点心,小声道:“哥,点心……”
刘桂兰立刻瞪她一眼,低声道:
“没出息。”
可她自己看着那块肥肉,也忍不住心跳快。
五斤肥肉啊,能熬一小坛猪油,油渣还能包饺子。
这个年,张家是真能过得像样些了。
等卫红军走后,刘桂兰把门一关,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。
“王家这也太实在了。”
张建国看着桌上的东西,低声道:“礼重,人情也重。以后对王莉莉那孩子,咱们更不能失礼。”
刘桂兰一边把肥肉拿去厨房,一边说道:“还用你说?莉莉那姑娘,我看着就喜欢。”
张晓在旁边偷笑:“妈,您这话,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刘桂兰嘴硬:“我说喜欢就是喜欢姑娘人好,不是你想的那些。”
张鸣捂着嘴:“我们想啥了?”
刘桂兰一巴掌拍过去。
“就你想得最多!”
晚上,刘桂兰开始熬猪油。
肥肉切成小块,放进锅里慢慢熬。
油香味一点点飘出来,整个东厢房都暖了起来。
张晓坐在灶边,眼睛盯着油渣。
刘桂兰看她馋得厉害,夹了一小块放进碗里。
“就一块,烫着呢。”
张晓吹了半天,咬了一口,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张鸣也凑过来。
“妈,我呢?”
“你不是最能吃吗?等会儿给你半块。”
“半块?”
“嫌少就没有了咯。”
张鸣立刻闭嘴。
张建国坐在桌边写春联。
他字不算多好,可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张伟把新棉袄放在旁边,心里有些复杂。
王家送礼,刘桂兰高兴,王莉莉的心思,他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来。
只是他这个人,习惯先把日子安排稳,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,有些东西也不敢随便承诺!
另一边,中院易家也点着灯。
易中海坐在桌边,脸色沉沉的。
吴秀云把针线放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想着院里的事?”
易中海没有否认。
“唉,院里不一样了。全院大会停了,街道盯得紧,张家也起来了。以前我说一句,大家还听,现在许大茂都敢当面顶我。”
吴秀云叹了一口气。
“面子都这样了,你还惦记什么一大爷威风?你现在该想的是以后。”
易中海看她。
吴秀云压低声音:“咱们没孩子,这事你比我清楚。面子没了,可以慢慢找。养老要是没着落,老了谁管你?”
易中海沉默下来。
过了许久,他才说:“东旭那边……”
“贾家负担重。”吴秀云直接说道,
“秦淮茹是个聪明媳妇,贾张氏又难缠。东旭有师徒情分,可未必扛得起你老了以后的事。”
易中海脸色更沉。
“傻柱呢?”
吴秀云想了想:“傻柱嘴臭,脾气冲,可心软。你以前帮过他,他心里记情。只是现在他被锅炉房压着,得慢慢拉回来。还有聋老太太那边,也不能断。”
易中海点点头。
“老太太前些日子不愿开门。”
“她是避祸,不是不要你。”吴秀云说道,
“过年快到了,你送点东西过去,话别说太重,先把情分续上。”
易中海看向窗外。
张家那边隐隐传来孩子笑声,还有熬油的香味。
他心里很清楚,张伟那条路他想插一脚,也进不去了。
那就只能重新把傻柱、贾东旭、聋老太太这几条线抓牢。
养老这盘棋,不能因为一次街道通报就全散了。
春节越来越近。
张家屋里也有了难得的年味。
如刘桂兰当初想的一样,猪油熬好了,油渣留着包饺子。
鸡被刘桂兰剁成几块,一部分挂起来,一部分留着大年初一炖汤。
两盒点心被她锁进箱子,说是不到正日子不能动。
张晓每天都要问一遍。
“妈,点心什么时候吃?”
刘桂兰头也不抬:“正月里来客人才拿。”
张鸣叹气:“那要是不来客呢?”
“那就十五再吃。”
“十五也太远了。”
张伟笑道:“你要是再问,妈能留到二月二。”
张鸣立刻闭嘴。
除夕那天,张建国贴春联,张伟帮着糊门神,张鸣负责扫院门口的雪,张晓则跟刘桂兰包饺子。
饺子馅不多,白菜、粉条、油渣,再加一点点肉末。
可香味一出来,屋里每个人都觉得这是难得的好年。
外头稀稀拉拉响起鞭炮声。
不是谁家都舍得放。
有几声响,就足够孩子们高兴半天。
张鸣跑到门口看,回来后兴奋地说道:“哥,明天庙会肯定热闹。”
张晓立刻接话:“哥,你不是说过年带我们逛庙会吗?”
张伟还没回答,刘桂兰就先说道:“逛可以,乱花钱不行。”
张鸣立刻举手:“我保证不乱花。”
张晓也举手:“我也保证。”
刘桂兰看着两人那副样子,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俩的保证,跟筛子差不多,漏得快。”
张建国笑道:“大过年的,让孩子们走走也好。”
张伟点头道:“初二吧,初一在家,初二我带他们出去。”
张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嘿嘿,我哥最好了!”
张鸣立刻说道:“我要看耍猴,还要看糖人。”
刘桂兰眼睛一瞪。
“说了不许乱花钱。”
“我就看,不买。”
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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