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停职的第三天，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气氛比前两天更紧。
前厅照常发粮，柜台后头却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。
唐秀兰称粮时手比平时还稳，秤砣一落，眼睛就盯着粮本。
“下一位，粮本递过来。”
有人探着头问：“听说你们粮店查账了？”
唐秀兰眼皮都没抬。
“粮店天天查账，您是领粮？还是打听事儿？”
那人讪讪笑了笑，不敢再问。
后头孙桂芬把票据夹摊在桌上，马干部带来的工作组人员一张一张翻。
陈跃进在库房门口站着，手上全是灰，却不敢抱怨。
高强脸色很难看。
“马同志，库存单都在这儿。旧账箱也开了。缺的那两张，不是今年的，是××年交接时就没进账册。”
马干部不急不慢。
“谁能证明？”
高强火气一下上来，还是忍住了。
“当时张伟还没进粮店。他中专毕业分到这里，是后来的事。”
马干部看他一眼。
“高副主任，我问的是旧账，不是问你护谁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更静。
周建民站在旁边，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这几天他也憋着火。
粮店被查账不是坏事，可一上来就把张伟离岗，话里话外还往“年轻骨干有问题”上引，谁都能听出味儿不对。
孙桂芬翻到一处存根，忽然开口：
“马同志，这里有记录。”
马干部抬头。
孙桂芬把票据推过去。
“××年八月，张伟接手出纳组副账时，做过一次补充登记。缺失票据在当时的交接清单里已经注明，责任归属为历史遗留。周主任、高副主任和我都签过字。”
马干部看了一眼。
“原件呢？”
孙桂芬抿了抿嘴。
“原件在封存册里。前天被工作组拿走了。”
马干部身后一个年轻人立刻去翻。
翻了半天，果然找到了。
周建民看着那张纸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可马干部还是没把话说死。
“那现金账和票证账之间的差额呢？这里有三笔对不上。”
高强皱眉：“哪三笔？”
马干部把纸推过来。
孙桂芬看了一眼，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三笔不是现金差额，是粮票折算登记。前厅临时补票时，现金账和票证账会有时间差。”
马干部淡淡道：“有时间差，就要有对应说明。”
屋里又沉了。
孙桂芬咬牙。
“对应说明在张伟手里。”
马干部眼神一动。
“粮店正式账外，还有东西在他手里？”
这话一出来，意思就变了。
高强立刻沉声道：“马同志，您别把话往歪里带。张伟那是平时防错用的个人工作记录，不是私账。”
马干部没有接高强的话，只说道：
“通知张伟，明天来粮店说明情况。”
消息传到家属楼时，刘桂兰正给张武擦脸。
张武不肯老实，扭着脖子喊：
“不要擦！不要擦！”
刘桂兰一把按住他小脑袋。
“你个小泥猴子，脸上都能种地了，还不要擦？”
张文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小木块，安安静静搭房子。
张武挣扎不过，转头就喊：
“哥哥救我！”
张文抬头看他一眼，慢吞吞说道：
“奶奶说得对。”
张武气坏了。
“哥哥坏坏！”
屋里原本还有点笑声，张伟一回来，王莉莉就看出不对。
“粮店让你过去？”
张伟点头道。
“明天要说明三笔账。”
刘桂兰手一顿，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这帮人有完没完？你都离岗了，还非要咬着不放？”
张伟把外套挂好，语气很稳。
“他们要咬的不是我离不离岗，是想看我手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王莉莉立刻明白。
“副册？”
“嗯。”
刘桂兰急道：“那就拿出去啊！让他们看看谁干净谁不干净！”
王莉莉摇头。
“妈，不能急。副册一拿出去，就是张伟在正式账外另有记录。说得好，是谨慎。说得不好，就是私设账册。得看怎么拿、什么时候拿、给谁看。”
张伟看着妻子，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先让他们问。问到那三笔，我再拿。拿之前，让周主任、高强、孙姐都在场。”
张建国晚上过来，听完也只说了一句：
“对。账是你的刀，可刀不能乱亮。”
第二天，张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带着那几本薄薄的副册去了粮店。
前厅的人看见他，刚才说话的声音都低了点。
唐秀兰站在柜台后头，忍了半天，最后还是低声道：
“张伟，稳住啊。”
张伟笑了笑。
“唐姐，发粮别分心。”
唐秀兰鼻子一酸，嘴上骂道：
“都这时候了，还管我发粮。”
张伟进办公室时，马干部、周建民、高强、孙桂芬都在。
马干部开门见山。
“张伟同志，这三笔账，你解释一下。”
张伟接过纸，看了一遍。
“××年三月十七日，前厅补票，群众临时补交粮票，现金未收；三月十八日孙姐复核后入票证账。第二笔是五斤细粮指标调换，现金账无变动，票证账有折算。第三笔是儿童口粮补登，原始粮本在街道补证后交回。”
马干部盯着他。
“你记得这么清？”
“我这个岗位，记不清就容易出事。某些人不摸上来了？”
马干部也听出了暗讽他的意思，但也硬气道：“有凭证吗？”
张伟把副册放在桌上，却没有推过去。
“这是我个人工作记录。不是粮店正式账本。里面记录的是每次交接时的经手人、见证人和异常说明。若工作组需要查验，请周主任、高副主任、孙姐在场签收，查完后归还。”
马干部眼神一变。
“你还提条件？”
张伟语气不变。
“不是条件，是规矩。正式账外的个人记录，若无签收，出了差错我说不清，工作组也说不清。”
周建民心里暗暗叫好，这么多天，被他们这帮孙子骑脸输出了！
还得是张伟，帮着还回来！
“马同志，张伟说得有道理。粮店所有票据都讲交接，工作记录也一样。”
高强也顺势直接拿出一张纸。
“我来写签收。”
马干部看着几个人，最后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副册打开后，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每一笔异常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日期、窗口、经手人、复核人、原因。
字不花哨，却极稳。
孙桂芬看着看着，忽然轻声道：
“这三笔，我有印象。第一笔是我复核的。第三笔那户人家孩子病了，粮本补证拖了一天。”
马干部身后的年轻人也低声道：
“马组长，这些和正式账能对应上。”
马干部脸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他又翻了几页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因为这副册不光证明张伟清白，还把另外几处旧账的真正漏洞显出来了。
有两笔库存调拨，是在陈跃进休假期间由临时人员代签。
还有一笔旧粮票回收入库，签名模糊，但时间在张伟接手前。
马干部合上册子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张伟同志，工作组会继续核实。你暂时回去等通知。”
张伟站起来。
“副册是否可以带回？”
马干部顿了顿。
“留下复核。”
张伟没动。
办公室里气氛一下紧了。
周建民开口道：“刚才签收写明，当场查验。若需留存，请出具正式收据，注明页数和用途。”
马干部看了周建民一眼，也看出了他“公报私仇”的意味，最终还是让年轻人写了收据。
张伟把收据收好，这才离开。
三天后，审查结果出来。
张伟账目清楚，不存在现金、票证差错。
所谓“旧账问题”，属于历史交接遗留和个别人员调拨签字不规范，继续由粮店配合整改。
张伟复职。
消息一出，粮店前厅差点炸了。
唐秀兰一拍柜台。
“我就说嘛！张伟的账要是有问题，那我这秤砣都能飞天上去！”
陈跃进咧嘴笑：“唐姐，您这比喻真吓人。”
孙桂芬把账本推给张伟，嘴上还是淡淡的。
“回来了？要不先把这几天的账补复核？”
张伟看她一眼，笑道：“孙姐，一上来就干活？”
“不干活你回来干什么？哈哈哈”
这就是孙桂芬。
夸人不说好话，关心也藏在账本后头。
可这事还没完。
又过了两天，区粮食公司来人。
来的是组织口的程远山。
他穿着灰色中山装，手里夹着文件袋，到了粮店没有绕弯子，直接找周建民和张伟谈话。
谈完以后，周建民把张伟叫到办公室，脸色很复杂。
“张伟，上级有调令。”
张伟心里一动。
“调令？”
程远山看着他，语气平稳。
“根据组织安排，张伟同志停职审查已结束，结论清楚。考虑其在粮食系统票证、现金账务管理中的表现，以及此前参与工业系统技术论证时体现出的审慎作风，经有关单位协调，拟调张伟同志到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相关部门工作，先到会计科报到，具体岗位由总行安排。”
高强在旁边都愣了。
这特么是几级跳啊？级跳了吧！
“人民银行总行？”
唐秀兰在门外偷听，差点喊出声，被孙桂芬一把拽住。
张伟没有露出狂喜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而是风险。
粮店查账刚结束，马上调总行。
这不是普通升迁。
这背后一定有人推，也一定有人看着。
程远山看出他的谨慎，点了点头。
“张伟同志，你不用现在表态。组织给你一天时间处理家庭和粮店交接。后天去总行报到。”
张伟站直。
“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程远山笑了一下。
“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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