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广播响起来时，正是上午十点。
车间里，冲压机还在“咣、咣”往下落，
装配线上的工人手里没停，电源线、温控件、加热盘、内胆，一件件往前走。
广播喇叭先是“滋啦”两声。
紧接着，厂办宣传干事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，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。根据第一机械工业部技术干部评定意见，经有关部门研究决定，张伟同志因在电热饭锅、新型电热炉具技术攻关、出口创汇、标准体系建设和协作厂培训工作中贡献突出，破格评定为八级工程师。”
车间里先是静了一瞬。
随后，装配二线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：
“张总工成八级工程师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像火星子落进干草堆。
“好！”
“张总工就是牛掰啊！”
“这回看谁还说咱第一创汇机械厂就是个装锅的！”
陆国平正抱着一摞返修记录，一听广播，差点把记录本撒一地。
他扭头就喊：“郑工！听见没？八级工程师！不是八级工啊，是工程师！”
郑怀民正在看温控件老化记录，抬头瞪他。
“你喊什么？我耳朵没聋。”
可老头儿嘴上硬，手上却把记录本合上了。
旁边工人嘿嘿笑。
“郑工，您高兴就高兴呗，别憋着。”
郑怀民哼了一声。
“高兴啥？八级工程师就不用干活了？他要敢飘，我照样骂。”
嘴是这么说，可他转身就对质检员吩咐：
“今天张总工要是来车间，别拿那些半截记录糊弄他。人家现在是八级工程师了，咱们记录也得配得上。”
质检员笑道：
“郑工，您这还不是高兴？”
“滚蛋。”
郑国梁从厂办出来，手里拿着广播稿副本，脸上藏不住笑。
他对着车间里的人喊：
“都别光顾着乐！张总工评上八级工程师，是咱们厂的脸面。可你们谁要因为这个把手头活干糙了，别怪我不客气。今天出口批次照常全检，谁也别想借喜事偷懒！”
有人起哄道：“郑副厂长，您这话跟张总工一个味儿！”
郑国梁笑骂道：“少贫！我这是跟他学坏了。”
工人们笑成一片，手上却没慢。
这和部机关那边的反应不一样。
部机关听到通知后，更多是低声议论。
“张伟同志评八级工程师了？”
“他不是早年粮食系统出身吗？”
“人家现在是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，电饭锅出口标准那套就是他推起来的。”
“从粮店的小小出纳，到八级工程师，这路子够硬啊。”
当然，也有人酸道。
“破格评定，快了点吧？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
“快？你要能把广交会订单拿回来，把协作厂压住，把月产一万八跑出来，你也快。”
那人闭嘴了。
部里不缺会写材料的人，也不缺会喊口号的人。
可张伟做出来的东西，是能装箱、能出口、能换外汇的。
这种成绩，嘴硬也没用。
张伟本人倒没在广播下站着听。
他那会儿正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和国家质检组对出口复测方案。
徐阳把消息递进来时，张伟只看了一眼。
“厂里广播了？”
“广播了。”徐阳脸上带着笑，
“郑副厂长刚才打电话说，车间里都炸了。”
张伟合上纸条。
“让他们别炸锅就行。”
宋科长坐在对面，忍不住笑。
“张伟同志，八级工程师评定下来，你就不能高兴一会儿？”
张伟看了看桌上的复测方案。
“等脚盆鸡商社不造谣、外商复测一次过、苏联追加订单按标准签下来，我再高兴。”
宋科长摇头。
“你这人，真是不给自己留一口喜气。”
张伟说道：
“喜气留给家里。工作上，先把漏洞堵住。”
下午，张伟难得提前离开部里。
不是回家庆祝。
是王莉莉早上出门前提醒过他，清华那边的阶段制学习马上开始，许教授列的几本参考书不好找，让他抽空去图书馆旁边的新华书店和旧书摊看看。
王莉莉说得很自然。
“你现在是八级工程师，可别真把自己当专家了。清华那边一开课，底子不补上，被老师问住，回来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张伟当时笑道：
“王同志啊，你这是祝贺还是敲打？”
王莉莉把围巾递给他。
“祝贺放在心里，敲打摆在明面。你吃这套。”
张伟没反驳。
他确实吃这套。
下午三点多，张伟去了图书馆附近。
保卫员小刘和老周跟在不远处。
这是部里安排的。
不是摆谱。
是因为张伟现在手里压着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技术路线、出口标准草案、协作厂名单，还牵着苏联订单、脚盆鸡商社造谣和港城大成贸易那条暗线。
何部长说得很直白：
“张伟同志，不是说你多金贵，是你手里的东西现在多金贵。该低调低调，该防也得防。别拿个人习惯跟组织安排较劲。”
张伟只能接受。
他进了新华书店，先找机械制造基础、材料热处理、电气安全、质量控制几类书，又在旧书摊上翻到几本老教材。
摊主看他挑得认真，忍不住问：
“同志，您这是给孩子买，还是自己看？”
张伟笑道：“自己看，也给孩子看看。”
“哟，您这岁数还看课本？”
张伟把书叠好。
“人不学，机器不会自己变好。”
摊主一听，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这话听着不错。”
张伟正付钱，街对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张伟！”
这声音不小。
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欠劲儿。
张伟抬头。
只见许大茂站在路边，穿着一件略显洋气的夹克，手里拎着包，脸上又惊又喜。
他旁边还站着傻柱。
傻柱穿得比以前体面了些，可那张脸一着急，还是老样子。
两人本来是跟着外贸口来BJ办事，许大茂也是偷偷从香江回来，一个带着香江大茂服饰的样品资料，一个给刘玉华家里带点东西，顺路想找张伟叙旧。
结果刚才远远看见张伟从书店出来，旁边还跟着两个人。
许大茂眼尖，先认出来。
傻柱一听，也急了。
“那不是张伟吗？嘿，这小子现在走路都有人跟着了！”
许大茂一乐。
“喊他啊！”
两人一喊，张伟还没来得及回应，小刘和老周已经动了。
这年头，街面上乱喊领导名字，还一路追过来，不核验才怪。
许大茂和傻柱见张伟往胡同口走，以为他没听见，拔腿就追。
傻柱边跑边喊：“张伟！你小子别装没听见啊！”
许大茂也跟着喊：“张伟！我许大茂！香江来的许大茂！”
这下更糟。
“香江来的”四个字一出口，老周脸色一变。
他一步上前，拦住两人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？追张伟同志干什么？”
傻柱喘着气。
“嘿，你谁啊？我们找张伟，老街坊！”
小刘已经侧身堵住另一边。
“请出示证件。”
许大茂一看这架势，脸上的笑僵了。
“同志，误会，真误会。我是通过外贸口回来的，有介绍信，有证件。”
他说着就去摸包。
老周立刻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乱动。慢慢拿。”
傻柱看不下去。
“不是，你们至于吗？我们就喊个人，怎么跟抓敌特似的？”
小刘看他一眼。
“特殊技术干部，涉及出口产品技术路线和外贸项目。你们在街面追人喊名，我们核验身份，是职责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。
他脑子不慢。
这话一听就知道，张伟现在不是一般干部了。
许大茂也老实了。
他慢慢把介绍信、外贸口接洽证明、香江回访手续拿出来。
老周接过查看，小刘让傻柱也拿身份证明。
傻柱嘴上嘀咕：
“我一个厨子，身上还能揣电台啊？”
可手还是老老实实摸证件。
许大茂低声骂他：
“你少说两句。你那破嘴，哪天真把自己说进去。”
傻柱瞪他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？刚才不是你先喊香江来的？”
“我那不是怕他听不见嘛！”
“你怕他听不见，就差没喊全BJ知道你从香江回来了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老周脸上都绷不住了。
但流程还是流程。
证件核完之前，谁也不能放。
这时候张伟终于走回来。
他手里还抱着几本书，看见许大茂和傻柱被拦住，先是一愣，随后差点笑出来。
“老周，小刘，误会。他们确实是我旧院里的邻居。”
老周没有立刻松。
“张伟同志，身份还需核验完。”
张伟点头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