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探伤间里,已经响起砂纸摩擦金属的沙沙声。
窗玻璃结着白霜,煤炉烧得不旺。马师傅蹲在第二台样机底座右后侧,用棉纱蘸煤油,把加强筋根部最后一点油污擦掉。
昨夜退掉部分螺栓预载以后,异常突跳从一个半丝降到了半个丝以内。
这说明装配受力确实产生了影响。
可剩下那半个丝,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细刺。
看不见,也不能当它不存在。
负责磁粉检查的老沈端着喷壶走过来,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六点十四分。
“表面清理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马师傅让开半步,“先查锚固孔,再查筋板根部。昨晚那一下,就从这儿往外散。”
张伟站在底座另一侧,指间夹着前后两轮应变记录。
整整一夜,他只回办公室眯了四十分钟。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思路却没有乱。
“先做磁粉。”他说,“再做超声。两组记录分开,不要看见一处可疑,就拿另一组数据往上套。”
老沈应了一声,给工件通磁。
细黑的磁粉被均匀喷在右后锚固孔四周。
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灯光压得很低,粉末顺着金属表面铺开。锚固孔边缘、加强筋转角、底板过渡圆角,一处接一处显出来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没有聚成裂纹形状的黑线。
郑国梁哈出一团白气,刚想开口,老沈便抬手拦住他。
“别急着松气。磁粉主要查表面和近表面,里头的东西,它未必管得着。”
郑国梁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们这些搞检验的,说话怎么都学张总工?先给点希望,再补一刀。”
马师傅头也不抬。
“怕挨刀就回办公室烤火,没人请你蹲这儿。”
超声探头很快贴了上去。
耦合剂沿着筋板根部缓慢推开,示波屏上的波峰一簇簇跳动。老沈换了三个角度,又换了一只探头,眉间的沟却越来越深。
“有杂波。”
郑怀民立刻凑近。
“几号点?”
“右后锚固孔往内七十到一百六十毫米这一段。”老沈用粉笔圈出一块巴掌大的区域。
“可这地方正卡在筋板和底板的过渡区,形状回波本来就乱。现在只能说可疑,不能报缺陷。”
马师傅伸手摸过那片冰凉的铸铁,掌心在一个位置停了许久。
“要是里面真有毛病,外头为什么一点看不出来?”
“铸件最会藏事。”老沈说道,
“缩孔、缩松、夹渣、冷隔,哪个都可能埋在里面。你不剖开,它就敢跟你装一辈子好东西。”
屋里没人接这句玩笑。
第二台样机还没接核心控制柜。
一旦底座先被判成问题样件,后面的导轨、丝杠、进给机构都得停。
更麻烦的是,这不是一块孤零零的铁。
它背后还有炉次、铸造工艺和同批毛坯。
张伟把手放在右后加强筋上,缓缓闭上眼。
昨夜开启的结构留影,只能显示前后形变差异。它已经把方向压到右后锚固孔和筋板根部,却看不见铸铁内部究竟藏着什么。
精神力沿着冰冷的金属向内探入时,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。
像有一滴水,落进了没有波纹的黑暗。
下一刻,一行新的提示浮现在意识里。
【空间衍生能力开启:材质回声】
【可对一件非生命物体进行内部密度差异标记;最大探测厚度一米,持续三十息,只显示突变区域,不判断裂纹、缩孔、夹渣或材质种类。每日限用一次。】
张伟的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。
眼前那块厚重的底座仿佛被抽去了颜色,只剩下一层层深浅不同的灰影。
大部分区域连成一体。
唯独右后加强筋根部,有一道月牙形的暗带斜着切进底板。
它并不贯穿表面。
一头贴近锚固孔内侧,另一头向筋板腹部延伸,在三个位置出现断续的蜂窝状斑点。
三十息很短。
张伟没有只顾着看。他在脑中迅速记下暗带两端与锚固孔、筋板边缘的相对位置。
提示消失时,他扶了一下工作台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郑怀民第一个察觉。
“又头疼了?”
“昨晚没睡够。”张伟按了按眉心,随即拿起粉笔,在可疑区外画出一道长方格,“这里按二十毫米见方重新划格。”
老沈看着他画出的范围。
“比我刚才圈的大?”
“往筋板腹部多放八十毫米。”张伟说道,“形状回波最会骗人,换角度、换频率、正反两面都打。先别找一条完整的线,盯断续反射。”
“你怀疑是疏松带?”
“怀疑不是结论。”张伟把粉笔放下,“先把坐标做出来。”
老沈没有多问。
探头重新贴上铸铁。
第一排格点,波形凌乱。
第二排第三格,出现弱反射。
换角度以后,反射还在。
再向筋板腹部移动四十毫米,第二个断续波峰冒了出来。
老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。
“不是单纯形状回波。”
郑国梁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能定吗?”
“现在只能定可疑带。”老沈摘下手套,在记录纸上重重画了两个点,“想报长度和深度,还得把底座重新降到昨夜低温,再和常温数据对照。”
张伟看了一眼钟。
“至少四个小时?”
“四个小时起。”
“封住现场,留三个人看温度。”张伟说道,
“其余人去吃饭。中午一点半,开始第二轮。”
郑国梁瞧了瞧他发白的脸。
“你也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先回研究处。”张伟收起记录,“林司长还有一份保密回函等我签。”
“你这也叫休息?”
“坐车算。”
郑国梁张了张嘴,最后只骂出一句。
“你早晚把自己活成一张值班表。”
上午十点多,研究处资料室外难得有了几声笑。
小吴抱着那套《机械工程手册》,正一本一本往借阅柜里放。每放一本,他都要对照目录看两遍,生怕册数少了。
陆国平靠在门框上取笑他。
“你抱的是书,不是炸药包。少一本还能把屋顶掀了?”
小吴头也不回。
“张总工的个人奖品进了公用资料柜,谁借谁签字,谁折坏一页谁说明。你要嫌麻烦,第一本就别借。”
“嘿,你还管上我了?”
“赵科长让我管的。”
赵科长恰好从走廊另一头经过。
陆国平立刻站正。
“管得好。书要是没有记录,知识就没有去向。”
赵科长停下脚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。
“少学张伟说话。”
屋里顿时笑开。
张伟从办公室出来时,正看见王莉莉站在走廊尽头。
她穿着深色棉衣,旧围巾绕了两圈,手里还捏着两张折好的小纸。
笑声到了她身边,像被走廊的冷气洗过,只剩下一点柔和的余音。
“怎么来了?”张伟快走几步。
王莉莉上下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眼下停住。
“来接张劳模办两件俗事。”
张伟一怔。
资料室里,陆国平刚探出半个脑袋,立刻又被小吴拽了回去。
“听什么听?登记你的书。”
王莉莉忍住笑,把两张纸递给张伟。
“一个让你吃饭,一个让你揍坏毛病。”
张文的字写得方方正正:
“爸爸,荣誉不能代替数据,可数据也不能代替吃饭。”
张武那张画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一个脑袋大、身子小的人举着拳头,旁边写着两个字:
“揍它!”
张伟看了半天,嘴角终于有了笑意。
王莉莉见他神色松开一点,才说道:
“底座查得怎么样?”
“右后加强筋有一段可疑回波,正在降温,下午复查。”
“正好。”王莉莉从包里取出存折和票证信封,“趁这四个小时,把奖金存了,再买点年货。孩子盼了好几天,妈连做裤子的尺寸都量过了。”
张伟下意识看了一眼办公室。
“保密回函。”
“已经签完了。”赵科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厂里有电话,探伤间也有人守。林司长让我转告你,下午一点前不许回来。”
张伟看向他。
赵科长补了一句:
“这是工作安排。”
王莉莉微微挑眉。
“听见了?组织命令。”
张伟只好把公文包夹到腋下。
“走吧。”
年底的储蓄所比往日多了一层热气。
棉门帘一掀一落,冷风裹着煤烟味钻进来。柜台前排了两条长队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间或夹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清点票证的低语。
王莉莉把奖金、结余和存折递进窗口,票证信封仍留在自己手中。
柜员低头写到姓名一栏时,笔尖忽然停住。
“张伟?”
她抬头看了两眼,语气顿时热了几分。
“您就是昨天一机部大会上受表彰的张伟同志?”
这一声不算大,却像一勺热水泼进人群。
前后几个人都转过脸来。
“就是造能自己走刀那种机器的?”
“还给国家挣了一亿外汇的那个?”
“这么年轻?”
几道目光同时落来,有敬佩,有好奇,也有藏不住的酸意。
张伟还没开口,王莉莉已经温和地纠正:
“晶体管程序控制机床样机,只完成了第一阶段试切,复测还没结束。出口订单和结汇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全体职工干出来的,也不是一个人的成绩。”
柜员愣了愣,随即连连点头。
“对,是我说得太省事了。”
后面一个大娘笑道:
“王同志说话真严。”
“不是严。”王莉莉把存款回单逐字看完,“这种事少一个条件,传到外头就会换个样子。”
张伟没有插话。
他只是接过存折时,悄然放开精神感知。
【精神扫描展开】
储蓄所内外数百米的轮廓迅速浮进脑海。
门外四十多米,一个穿蓝棉袄的男人背对储蓄所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。
报纸半天没翻一页。
他们进门以前,张伟就在路口见过这个背影。那时对方蹲在修鞋摊旁边,鞋底没有脱线,也没跟修鞋师傅说一句话。
此刻,柜员叫出张伟名字后,那人终于动了。
他把报纸折成四折,走向斜对面的公用电话点。
张伟的目光没有追过去,只将存折放进内袋。
王莉莉察觉他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出去再说。”
两人走出储蓄所,没有直接去国营商店,而是先穿过一条卖煤饼的小巷。
蓝棉袄没有跟进巷子。
可张伟的精神感知里,那人已经从另一头骑上自行车,绕向国营商店所在的长街。
不是巧合。
至少不能再当成巧合。
王莉莉听完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,只把票证信封移进贴身口袋。
“灰围巾没出现,换蓝棉袄了?”
“背影不像同一个人。”
“说明不止一个。”
张伟看了她一眼。
普通家属听见这话,第一反应多半是害怕。
王莉莉却先把最坏的一层挑了出来。
她在外交口工作,太清楚一个人被认出来,和一家人的生活被摸清,中间只隔着几句闲谈。
“年货照买。”她说道,
“现在掉头,对方也知道我们发现他了。到商店后,我进队伍,你去找公用电话通知赵科长。”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商店里全是人,他不敢做什么。”王莉莉看向前方,“再说,他要看的正是我。你突然离开,或许还能看出他盯的是谁。”
张伟略一思索,点了点头。
“不要出商店。有人搭话,只谈年货。”
“张司长,我知道保密纪律。”
“这是家里。”
“家里也照办。”
国营商店门口的队伍拐了一个弯。
柜台里挂着咔叽布和斜纹布,玻璃柜下摆着水果糖、罐头、针线盒。卖肉的窗口最热闹,案板每落下一刀,排队的人都要伸长脖子看一眼。
王莉莉进了布料队伍。
张伟拐进街角电话亭。
蓝棉袄在两分钟后出现。
他没有进商店,只在门口香烟摊买了一盒最便宜的烟,问摊主:
“刚进去那位,是不是张劳模的爱人?”
摊主正在找零,随口答道:
“像吧,昨天有人说他们住九十五号院。”
男人又问:
“那张劳模过年也住那儿?”
摊主抬起头。
“你买烟还是查户口?”
蓝棉袄笑了笑,揣起烟便走。
张伟站在电话亭木板后,把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赵科长接到电话,只问了三件事。
“不要追。”赵科长说道,
“你陪家属照常买东西。保卫科从外围接。对方只是问话,抓住也未必留得下,先看他跟谁碰头。”
张伟挂断电话,回到商店。
他脸上没有带出异样。
正赶上前面有人看着王莉莉手里的票,酸溜溜地说了一句:
“劳动模范家就是不一样,布票、肉票、糖票,啥都不缺。”
旁边一名穿第一创汇机械厂工装的中年工人立刻回头。
“你也去车间熬四个月,也去冻地上守一夜。国家该给你的,一张都不会少。”
那人脸上一红。
“我随便说说。”
“最近随便说说的人可真多。”工人把布票往柜台上一拍,
“一张嘴,就把别人几个月的苦都抹了。”
张伟认出对方是二车间的老方。
老方也看见他,气势立刻少了一半。
“张总工,我没闹事,就是听着来气。”
“二车间新车间培训名单交了吗?”张伟问。
老方的脸顿时垮了。
“我替您说句话,怎么还说出一场考核?”
排队的人笑了起来。
王莉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买个年货,都能给人添一项作业。”
“想进试制车间,记录、维护和保密缺一项都不行。”
老方连连点头。
“行,回去我就找郑副厂长报名。您可别当着这么多人再问了,我脸皮没底座厚。”
轮到王莉莉,她只买了家里早就商量好的东西。
一小块五花肉,几斤白面,半斤水果糖,一罐麦乳精。
几尺耐磨的咔叽布,给张文、张武各做一条裤子。
售货员核完票,也认出了张伟。
“张劳模,就买这些?手里有票,过年多添两样呗。”
“够一家人吃就行。”王莉莉把票根收好,“有票也得算着日子用。”
后头那几道酸溜溜的目光,这才淡了些。
可张伟心里没有轻松。
蓝棉袄离开商店以后,没有去车站,也没有回居民区。
保卫科的人远远跟到粮店附近,眼看他拐进一条胡同,前后只差十几秒,人便没了。
胡同有三个出口。
其中一处,正通往九十五号院方向。
回院的路上,王莉莉始终没有提那个人。
直到跨过院门,她才低声说:
“这回盯的不是你的公文包。”
“是你。”张伟说道。
“也可能是整个家。”
院里比街上安静。
阎埠贵正拿笤帚扫一块根本没有雪的地,见两人拎着年货进来,镜片后的目光先在肉包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换成笑。
“张伟、莉莉回来了?我正等你们呢。”
许大茂从门边探出头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。
“张劳模回来啦!咱院里可算出了大人物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说酸话。
笑得甚至比谁都热乎。
秦淮茹也从中院迎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。
“刘婶说家里不缺东西,可这是院里一点心意。半斤红糖,给孩子冲水喝。”
王莉莉没有伸手。
“院里的心意?”
“大家凑的。”秦淮茹笑道,“张伟拿了双荣誉,咱们脸上也有光。以前有些误会,都过去了。往后一个院住着,还是得互相照应。”
话说得周全。
连眼神都透着诚恳。
可她捧红糖的两只手,一直没有松开纸包底下压着的那张表。
易中海这才从正屋门口走来。
他穿着洗得干净的棉袄,神色比前几日受街道批评时谦和许多。
“莉莉,别多想。院里听说街道可能要推一批先进家属,我琢磨张伟常年忙项目,你在家里和单位两头顾,也该报一个。”
他从秦淮茹手中抽出表,笑着递过去。
“就是填几项。今晚交上去,说不定年前还能赶上慰问。”
张伟看见“慰问”两个字,眼神便沉了一层。
王莉莉却像没察觉,只把表接过来,站在院中一栏一栏往下看。
九十五号院先进家属推荐登记。
纸张右侧还夹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复写纸。
王莉莉看到第五栏时,目光已经冷了。
可她再抬起脸,语气仍旧客气。
“易师傅,这是街道哪位同志交给您的?”
易中海似乎早有准备。
“口头通知。王干事忙,让咱院里先把情况汇总。”
“通知编号呢?”
“这种小事,哪来的编号。”
“先进推荐不是小事。”王莉莉轻轻弹了一下复写纸,“而且街道知道我工作单位,为什么还要问张伟的部门、值班时段和家里什么时候有人?”
院里的说笑声一下没了。
阎埠贵握着笤帚,手指悄悄往下挪了半寸。
许大茂不磕瓜子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秦淮茹脸上的笑像糊在纸上的浆糊,正在一点点干裂。
易中海停了半拍,才说道:
“慰问总得挑家里有人的时候吧?张伟忙,谁知道他哪天回来。”
“慰问我,为什么非得知道他在哪个部门?”
“这不是写清楚更正式吗?”
王莉莉点点头。
“既然正式,我拿去街道核对。核对完,我亲自交给王干事。”
她把表折起,收入包中。
易中海的右手骤然抬了一下。
“不用这么麻烦,给我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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