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仍在第四。
他听见后方脚步接近,扭头看了一眼。
发现是张伟,牙一咬,又强行提了一截速度。
第三圈刚过一半,刚才被张伟超过的青年弯腰扶住膝盖,直接退出。
前方第五名也开始摆臂失序。
张伟超过他时,对方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灰色衣袖。
“还真追上来了!”
王建生嗓子都快喊哑。
王进升却没跟着叫。
他看得出来,张伟没有为了面子乱冲。
剩下四百米时,前四名之间只差几步。
张伟与第四名也不过三米。
周围的喊声一下高了。
“追一个!”
“张伟,再提一段!”
张伟没有立刻抢。
昨夜缺觉带来的疲惫已经压上来,胸腔里的空气像带着凉意,双腿也开始沉。
他若在这里硬追第四,或许能过去。
却也可能在最后一处弯道乱掉。
一个春节活动,没有必要拿身体换半个身位。
他守住自己的节奏,最终以第五冲过终点。
王建生第一个扑过去。
“第五!姐夫,你昨晚才睡几个小时,还跑第五!”
张伟双手撑着膝盖,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。
“前面几个本来就比我能跑。”
周明远拿了第三。
他冲过线后几乎说不出话,缓了半天才走回来。
“你前两圈故意压着?”
“不是故意,是你们太快。”
“后面怎么还能追?”
“前面没把力气用完。”
周明远看了他几秒,伸出大拇指。
“项目上服不服,得以后看机器。今天跑步,我服。”
张伟笑道:
“项目也不用服我,看数据。”
组织活动的老同志拿来纪念品。
前三名一条毛巾。
前十名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,缸身印着一行红字:
“新春锻炼纪念。”
张伟刚接到手,张武便冲了过来。
“爸,你又拿奖啦!”
“前十都有。”
“那也是奖。”
张武双手抱住搪瓷缸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张文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。
“这里有一小块釉没盖全。”
“不影响喝水。”
“我没说不能喝。”
张武马上宣布:
“以后这个归我给爸保管!”
“保管可以,别拿去砸核桃。”刘桂兰若是在场,一定会先说这句。
王莉莉想到婆婆,忍不住笑了。
可笑意刚到眼底,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阳光暗了一瞬。
四周的人影像隔了一层薄雾。
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树干。
张伟刚接过毛巾,便发现她脸色不对。
“莉莉?”
他快步过去扶住她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事。”
王莉莉闭了闭眼。
“昨晚没睡好,早上又没吃东西,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
徐慧兰已经从人群外挤进来。
“还说没事,脸都白了。先进屋。”
张伟弯腰便要背她。
王莉莉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我能走。这么多人看着,你别把我当伤员。”
“能不能走不是你逞强说了算。”
语气不重,却没有商量。
王莉莉最终还是被他扶回了楼里。
一碗热糖水下去,她脸上才慢慢恢复颜色。
徐慧兰坐在旁边,既心疼又生气。
“跟着跑厂里、整理记录、看孩子,早饭还不吃。张伟能熬,是他的事,你也跟着把自己当机器?”
王莉莉捧着碗,小声说道:
“昨晚事情太多,忘了。”
“饿不饿也能忘?”
张伟在一旁说道:
“妈,您骂得对。”
王莉莉抬头看他。
“你倒会站队。”
“这次站有饭的一边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可张伟没有完全放下心。
“待会儿去卫生所看一下。”
“喝完糖水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看一下。”
王莉莉知道争不过,点了点头。
王进升将那只搪瓷缸放到桌上。
“跑第五没什么可夸的。”
王建生刚要替姐夫说话,王进升又补了一句:
“明知道没休息好,还能控制住不抢第四,这才值得说。”
“有些第一非争不可。”
“有些第一,谁爱拿谁拿。”
张伟擦去额头上的汗。
“爸,您夸人总得拐一道弯。”
“直着夸,怕你听多了当真。”
……
上午十点,赵科长的电话打到王家。
模型核查结论已经正式签字。
许大茂也承认匿名信由他投递。
“第三轧钢厂暂停他十五天外出放映,春节慰问任务取消。”赵科长说道,
“厂里要求他作出书面说明。街道那边会把两次匿名反映一并记入谈话材料。”
“易中海呢?”
“只承认讨论过模型手续,没有证据证明他指使投信。询问记录里留了一笔。”
“按证据办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
赵科长的语气变得严肃。
“昨夜跟许大茂到厂区附近的人,不只有我们安排的保卫人员。街对面修鞋摊后还出现过一个棕色毡帽。等我们的人转过去,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他盯许大茂?”
“也可能盯意见箱。现在线索不够。”
张伟看向桌上的金属坦克。
院里的人想用它制造事端。
外面的人却可能在观察,谁制造了这场调查。
两边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联系。
可张家每一次被推到人前,都会多暴露一层亲属、来往与处理方式。
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“把许大茂昨晚的路线与棕帽出现时间分开建档。”张伟说道,“不要让他知道还有人在盯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王建生站在旁边,直到听见模型核查通过,肩膀才真正放下来。
“姐夫,这事算完了吗?”
“模型本身查完了。”
“许大茂呢?”
“他的处理归第三轧钢厂和街道。”
“易中海明明……”
“你知道他坏,不等于记录上能替他多写一句。”
王建生想起昨晚棋盘上的话,慢慢点头。
一次不够,就两次。
只要做过,账会越积越厚。
……
屋里的气氛刚缓下来,电话铃又一次响起。
这次是第一创汇机械厂。
赵衡连口令都说得比平时快。
“张司长,低温复测出现两条曲线!”
“什么叫两条?”
“把外围测试电源与动力电分开以后,表针尖峰少了一段,但机械测头仍有真实位移。杜教授用备用记录仪复核,初步判断原来的回跳里混着电信号干扰。”
张伟立即问:
“尖峰多大?”
“原记录总回跳十二微米。隔离电源后,瞬时尖峰消失,只剩五微米左右的连续位移。”
“干扰出现时间?”
“临时热风机接触器吸合时,前后不超过两秒。”
“信号线怎么走的?”
“有四米多与热风机动力线并行。接地还查出两个点,一个在记录仪,一个在机架。”
双点接地可能形成回路。
动力线与微弱信号线长距离并行,也足以在开关瞬间把尖峰送进记录仪。
可剩下的五微米连续位移,不会因为找到电干扰便消失。
假跳与真动叠在了一张纸上。
难怪前几轮数据像几只手同时往不同方向拽。
“不要撤掉机械测头。”张伟说道,“先保持现状。热风机开关重复三次,用假负载替代传感器再测一轮。信号线、动力线和接地点全部拍照编号,任何人不许先改。”
“林司长问您能不能回现场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张伟放下电话,方才跑过长途的双腿还带着酸意。
搪瓷缸就在桌上。
杯口冒着糖水的热气,张武还没来得及拿它喝第一口水。
王莉莉扶着椅背站起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卫生所。”
“可疑人员时间线……”
“交给我。”
“你能分清我在哪个路口先见过谁?”
张伟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,没有退让。
“分不清就回来问。你今天不进厂。”
王莉莉还想说什么。
徐慧兰已经把她按回椅子。
“这回听张伟的。”
张文也一本正经地说道:
“妈妈刚才出现低血糖表现,应当休息。”
张武抱着搪瓷缸跟着点头。
“妈,你别去揍坏毛病了。”
三个人一齐开口,王莉莉只得投降。
“行,我不去。”
她把记录本递给张伟。
“总后门口那一页,我用红笔标过。别折角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一机部值班车很快到了楼下。
这次来的是普通吉普车。
派车事由只有一项:
“第二台样机低温异常现场会。”
张伟上车前,张武追到楼门口,将搪瓷缸举得高高的。
“爸,这个我替你看着!”
“别摔了。”
“我抱着睡!”
“那也不用。”
车旁的人笑了起来。
张伟也笑了一下,随后坐进车里。
……
上午十一点十二分,第一创汇机械厂低温试验间。
两套记录仪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接真实机械测头。
右边接同阻值假负载。
临时热风机第一次启动。
接触器“啪”地吸合。
右侧表针猛地跳了一下。
左侧表针也出现尖峰,随后回落,却仍比原位多出一小格。
第二次启动,结果相同。
第三次启动,尖峰再次出现。
杜教授指着右侧记录:
“假负载不可能产生机械位移。它也跳,说明尖峰来自测量链。”
韩教授将线路图摊开。
“信号线与动力线并行四点三米,两个接地点之间还有电位差。热风机一开,干扰从这里灌进来。”
郑怀民却盯着左侧仪表。
“可尖峰回去以后,机械测头还剩五微米。”
马师傅蹲在机架边,摸了摸导轨油膜。
“真家伙还在。只是以前外头裹着一层假的。”
张伟没有先碰线路。
他走到两束电缆之间,精神感知沿着金属线槽、机架、记录仪与热风机接触器一点点铺开。
电流无法像物体那样被收进空间。
可当接触器再次吸合时,一种与机械振动完全不同的波动,沿着并行线路骤然扩散。
空间边缘随之出现一层模糊的亮暗变化。
【精神感知出现新反馈】
【衍生能力开启:场迹分层】
【可感知一定范围内持续热源、机械振动与电磁变化的相对强弱及传播方向。】
【有效范围:三十米。】
【限制:无法读取电压、频率与精确数值,不能判断材料寿命,也不能替代仪器检测。】
热风机接触器附近最亮。
并行线槽次之。
两个接地点之间,则像被一条暗淡的细线连在一起。
另一层更缓慢的波动来自机架右后侧。
它不随接触器吸合出现。
而是在预热后二十八分钟开始,干扰一点点积累。
电干扰是一只快手。
真实位移却是一只慢手。
两只手同时落在记录纸上,才形成了之前那道让所有人争论不休的回跳。
张伟没有提空间反馈。
他指向线路图。
“先做两项实证。”
“第一,假负载不动,只将信号线改为与动力线垂直交叉,拉开距离,记录仪改成单点接地。”
“第二,机械测头保留原位,热风机不用电加热,只送冷风。看剩下五微米跟温度、风流还是机架受力哪一项同步。”
杜教授立即点头。
“这样能把电磁干扰和热环境变化再拆一层。”
重新布线用了二十分钟。
信号线包入金属软管,只在记录仪一端接地,与动力线交叉处改成直角穿过。
热风机第四次启动。
右侧假负载表针没有再跳。
左侧机械测头也不再出现十二微米尖峰。
可预热进行到第二十九分钟时,左侧指针仍缓缓移动了五微米。
试验间里没有人欢呼。
抓到电干扰,只能说明一层假象被剥掉。
真正的机械位移,还留在原地。
郑国梁盯着那一小格,脸色像吞了一口冷油。
“弄了半天,鬼抓住一只,屋里还剩一只。”
“至少现在知道哪只是假的。”杜教授说道。
马师傅已经趴到右后垫铁旁。
“二十九分钟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前几轮右后受力变化,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开始。”
何秀梅迅速翻出温度记录。
“导轨油温十一度。”
郑怀民又调出预紧表。
“右侧导轨预紧从这一节点开始变化。”
三张记录第一次在去掉电干扰以后,对到同一个时间点。
张伟拿起红铅笔,在二十九分钟处画下一条竖线。
“外围干扰单独结案,写明原因、整改与重复验证。”
“机械线继续追。”
“下一轮不换底座,不动垫铁。只换低温润滑油预热方式,并在右后筋板、导轨压板和锚固点同时加测。”
周厂长问:
“新底座丙案呢?”
“通油试验照常做,不能因为这里抓到新线索就停。”
张伟放下铅笔。
“两个问题,两套记录。”
“谁也别替谁背锅。”
窗外,大院长跑早已散场。
张武正用那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喝第一口水。
许大茂则坐在第三轧钢厂宣传科,面对被撤下来的春节放映名单,一遍遍修改书面说明。
易中海没有受处分。
他仍端着茶缸坐在屋里,盘算下一次该把哪句话递给谁。
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记录纸上,原本纠缠在一起的十二微米回跳,终于被拆成了两部分。
七微米,是电线送进来的假象。
五微米,是机器尚未交代的真问题。
张伟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:
“假信号,追线路。”
“真位移,追结构。”
写完,他看向右后垫铁。
“下一轮,先从第二十九分钟查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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