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的冬日暖阁里。
炭火烧得正旺,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将外面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太平公主朱绾绾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雨前茶,秀丽的眉眼间尽是闲适,半点不见阶下囚的局促。
对面坐着的,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,面容与许玖有几分相似,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沉稳。
他穿着靛蓝色的锦袍,腰束白玉带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在棋盘上敲了敲,又放下了。
北虞肃郡王,许延。
老北虞王之弟,论辈分是许玖的叔叔,却只比许玖大了七岁。
许延早年在西大陆留学,专攻机械工程。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后归国,因长年在海外,在朝中没有根基,便安安分分地做了个闲散王爷,极少过问政事,跟许玖这个“侄子”也不太熟。
他回国后搞过几个小发明——灵能抽水机、简易马达、自动纺织传动装置什么的。虽然后来有人举报,说他这些“发明”大半是从西大陆抄来的,图纸、结构、原理都与西苏邦联的旧款专利如出一辙,但朝堂上没有人在意。
一个郡王愿意花时间捣鼓普通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,在封建制度的北大陆已经算稀奇了。
百姓提起他,用的词都差不多——懂新学、知科技、彬彬有礼、礼贤下士。他出门从不摆王爷架子,跟街边卖菜的也能聊几句,偶尔还会拿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送给百姓,什么会动的木鸟、会亮的灯盏,百姓哪见过这些?只觉得这位王爷亲民。
有人私下议论,说若是当年老王爷传位给这位懂新学的,北虞或许早就不是今天这副破败模样了。
总之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许延的风评远比许玖好得多。
“公主殿下对灵能压缩技术的理解,确实精辟。”许延落下一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的恭维。
说起西大陆的灵能机床、灵能传动装置,他便滔滔不绝,毕竟留学时专攻的就是这个方向。
朱绾绾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北秦是灵能大国,对灵能机械的研发始终站在沧澜大陆的前沿。她从小耳濡目染,即便不是专业出身,耳濡目染也比旁人懂得多。
许延这几天都来拜访,说是想与她谈经论道,她还以为能聊出什么新东西,结果都是一些理论空谈。
一局终了,朱绾绾小胜。
许延倒也不恼,笑着将棋子拢回棋盒,忽而漫不经心地说起近来的朝堂趣闻。
“殿下可听说了?我那个侄儿,要给吴江水灾的灾民免费盖房子。还设了个什么新部门,专门督办此事。“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着摇头,像在讲一个笑话。
他本以为太平公主会和他一样,嗤笑许玖的荒唐昏庸,毕竟在所有人眼里,那位年轻国主从来都是好色摆烂、不务正业的性子。
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朱绾绾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,淡淡道:“君主心系臣民,愿意为灾民纾困,本就是好事。”
许延诧异的看着朱绾绾:“但是以北虞的财政状况,殿下这样做,有可能会拖垮北虞财政的啊。“
朱绾绾放下棋子,抬起清丽的眉眼:“郡王殿下似乎比北虞王殿下更了解国家财政状况?绾绾可以理解为郡王殿下只是单纯的忧国忧民?“
“……当然。”
许延讨了个没趣,又闲聊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
肃郡王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。
朱绾绾叫来红袖,问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这件事。
红袖撇撇嘴,说她今天出门采买,街上的茶馆酒楼都在说这事,没有一句好话——骂许玖败家、骂昏君倒行逆施、骂吃饱了撑的,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。
朱绾绾弯起嘴角。
一个国家的君王为占全国将近十分之一人口的灾民盖安置房,却遭到民间指责,如果不是政策太奇葩,就是有人在带节奏。
不过这样也好,有人开始带节奏,这表示舆论的风向就会很快被控制住。
她太熟悉这种手法了,望京城里每天都在上演,只不过更精致、更隐晦、更让人无话可说。
“那个臭流氓虽然贪财又好色,”朱绾绾端起桂花酿,语气平静,“但他擅长装疯卖傻,把真实的意图藏在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举动里。”
红袖歪着头想了想,似懂非懂。
“你看这次。表面上是安置灾民,把北虞的户部往死里折腾。可你换个角度想想——他新设了一个衙门,用的是自己的人。这个部门管什么?管钱、管地、管工程、管物资调配。”
她放下酒杯,纤纤指尖轻轻点着桌面:“朔安城里多少权贵靠着这些东西吃饭?他这一刀,切的是谁的奶酪?”
红袖眨了眨眼,有些明白了。
“他在借着这次的事情,重新划分朔安城的利益格局。“
“北虞穷,但土地还是值钱的。可这些土地在谁手里?“
“赈灾物资的采购、运输、发放——层层经手,每一层都能剥下一层皮,一个金盾发下去,到百姓手上的可能只有一个铜盾。如今他把这些统统收归己用,用的是自己的人,就是要让剥皮的人碰不到皮。“
朱绾绾微微侧过头,烛光映在她白皙的面庞上,精致的五官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赈灾是假、收权是真。帝王心术他使得还生涩,但这份沉稳和智慧,已经能让我高看他一眼了。”
红袖懵懵地眨了眨眼:“公主这么一说,那个臭流氓怎么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?”
朱绾绾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拈起一枚棋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这臭流氓......确实很厉害。“
“但若是我父皇,定然会做得更隐蔽、更周全,不动声色间便能整顿朝纲、掌控利益格局。”
红袖懵懂的点了点头。
反正公主说的永远都是对的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