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谢尔推门走了出来,身上换成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,内搭白衬衫。
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花白的头发用水梳过,整齐地往后拢。
臂弯里夹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圣经,书页边缘已经被翻阅得发毛了。
阿卡多连忙掐灭还剩半截的烟,从藤椅上站起来,“赫谢尔先生。”
赫谢尔点点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,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他。
目光落在阿卡多的战术腰带上,柯尔特蟒蛇的枪柄裸露在外面。
他心中有了某种猜测,“去教堂就不要带武器了。”
赫谢尔说着,忽然伸出手,慢慢探向阿卡多腰间的枪套。
阿卡多猛然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右手下意思捂住枪套,五指扣住握柄,甚至已经解开了枪套扣。
赫谢尔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收回去,也没有继续往前伸。
他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,始终没有离开阿卡多的脸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阿卡多呼吸慢慢缓下来,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握柄上松开。
他把枪管压回枪套,扣好锁扣,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“……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,是我冒犯了。”赫谢尔收回手,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想。
主屋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肖恩走了出来,身上换了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。
他在门内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,目光在阿卡多和父亲之间扫了一下。
“爸,让他带着吧。”肖恩快步走上前帮忙辩解,“阿卡多无意冒犯。”
“他只是因为之前经历一些事,反应大了点,不是有意的。”
赫谢尔没有说话,但原本硬朗的目光倒是软了下来,多了几分谅解。
肖恩见他没有表态,还以为父亲生气了,连忙补了一句,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你们等我一下!”他说完又转身跑回了屋里,快速跑上二楼翻找物件。
门廊上只剩下阿卡多和赫谢尔,风吹过玉米田,苞叶哗啦啦地响。
赫谢尔把圣经从左手换到右手,语气随意了许多,“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教堂不是什么龙潭虎穴,上帝不会因为你带着枪就把你赶出来。”
阿卡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好点了点头。
赫谢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像是在端详一幅画,“你当过兵?”
阿卡多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,“没有,家里没关系,当不上兵。”
赫谢尔没有接话,目光依然停在他脸上,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阿卡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再次低下头,“……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你刚才那一下,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该有的反应。”
“但你又说你没当过兵。”赫谢尔顿了顿,“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。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,但阿卡多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在美国对枪械实战有需求的人,要么是公职人员,要么是黑帮混混。
可惜自己两者都不是,不过有些事情没必要解释。
阿卡多没有接话,也没有否认。
赫谢尔也没有再追问,换成比较随意的语气,“昨天晚上睡得好吗?”
阿卡多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,“额……还行。”
赫谢尔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平淡,却让阿卡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。
“我问的不是你睡了几个小时。”
赫谢尔直视着他湛蓝色的眼睛,“我问的是你睡着之后,有没有做梦?”
阿卡多顿时就沉默了。
“我猜你做了。”赫谢尔替他做出回答,“而且不是好梦。”
阿卡多依然没有接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赫谢尔没有继续追问梦的事情,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进一步判断。
心中有严重道德创伤!
他再次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,“你今天愿意来教堂,我很意外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,你和肯尼一样,是一个无神实用主义者。”
“是有点犹豫。”阿卡多点头承认。
“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?”
阿卡多想了想,“可以为那名我…没救下来的警察祈祷。”
赫谢尔缓缓点了点头,“你觉得自己没能救下他,所以你欠他点什么?”
“……或许是吧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”赫谢尔的语气逐渐放慢下来,字字清晰,
“你来教堂,到底是想为他祈祷,还是想为自己求一个心安?”
阿卡多张了张嘴,叹了口气,不知道要怎么作答。
赫谢尔没有逼他回答,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本翻旧了的圣经,“我是兽医,治的是牲口,但人也治过不少。”
“有些人身上的伤,可以通过药物治愈,但有些人的伤势看不见的。”
阿卡多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。”赫谢尔眺望着远方的玉米地,
“我也不打算问,那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,不是你和我之间的事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