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寒推开村委会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周德贵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,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一份发黄的旧报纸。
“村长,我需要学校的公章。”苏寒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废话。
周德贵眼皮抬了一下,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,慢悠悠地问:“干啥?”
“给孩子们报名,去县里参加羽毛球比赛。”
“啪嗒。”
周德贵手里的烟杆掉在了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愣了足足三秒,才弯腰把烟杆捡起来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干笑了两声。
“比赛?苏老师,你没发烧吧?”
他站起来,走到苏寒面前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“就那几个成天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猴子,去县里打比赛?你知道县一中、县二中那些学生是啥样的吗?人家从小就在塑胶场地上练,用的是正经的碳纤维拍子!我们的娃呢?锅盖当球拍,黄土当场地!”
周德贵的声音越说越大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寒脸上。
“你这不是带他们去比赛,是带他们去丢人!是让我们整个桐岭村,去给全县当笑话看!”
苏寒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等他说完,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“所以,公章盖,还是不盖?”
周德贵被他这句反问噎住了。
他看着苏寒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愤怒,也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感到陌生的执拗。
“你……你听不懂人话是吧?我是为你好,也是为孩子们好!去了被人打个十五比零,娃娃们的心气儿就散了!”
“他们需要一个机会出去看看。”苏寒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赢不赢,那是到了赛场上才知道的事。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站上赛场,是你的事,村长。”
周德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在窄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烟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他猛地停下来,用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烟杆指着苏寒。
“行!行!你苏老师是文化人,有志气!我一个土老头子,我拦不住你!”
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文件柜前,粗暴地拽开一个生了锈的抽屉,从最里面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头盒子。
“咣!”
盒子被他重重地拍在桌上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他从里面拿出那枚沉甸甸的黄铜公章,还有一个几乎干涸的红色印泥盒,一起推到苏寒面前。
“用!用完马上给我还回来!”
周德贵重新坐回椅子上,狠狠吸了一口旱烟,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复杂的表情。
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出了任何事,你自己兜着!教育局那帮人要是找麻烦,我什么都不知道,这章也不是我盖的!”
苏寒没说话。
他拿起那枚比他拳头还重的公章,在几乎干了的印泥上用力按了许久,确保每一个字都沾上了颜色。
然后,他从挎包里拿出那张他手写了一整晚的报名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公章对准报名表最下方“桐岭村小学”那几个字的落款处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按了下去。
“咚!”
那声音沉闷而又清晰,像是为这支草台班子敲响的第一声战鼓。
苏寒抬起手,一个鲜红却略显模糊的印记,烙在了那张单薄的纸上。
他拿起笔,在队员名单那一栏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名字。
陆星野。
沈念。
赵铁柱。
……
训练结束的时候,苏寒把六个孩子叫到了操场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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