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迈步走了下去,站到六个孩子面前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了口。
这是他来到桐岭村之后,一次性说过最长的一段话。
“听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操场上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六个,一个多月前,大部分人连羽毛球拍都没正经摸过。”
“现在,你们要去县城打比赛。”
“你们的对手,是练了两三年,甚至更久的体校生。”
孩子们都没出声,只是看着他,呼吸都好像停住了。
“所有人,都会觉得你们是去凑数的,是去送人头的。”
“没人看得起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,他们会笑话你们的鞋,笑话你们的球拍,笑话你们一身的土味儿。”
“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苏寒的目光从陆星野的脸上,扫过沈念,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但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只在乎一件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了站在最前面的陆星野,眼睛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们上了场,从第一个球开始,到最后一个球结束。”
“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,叫什么名字,有什么来头,练了多少年……”
“都给我咬住了!”
“他打过来一拍,你就给我顶回去一拍!他想轻松得分,你就让他脱层皮!”
“听清了没有?”
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猛地拔高。
六个孩子像是被瞬间点燃的引线,胸膛剧烈起伏,然后齐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。
“听清了!”
声音冲出操场,在寂静的山谷里震荡,激起一片回响。
苏-寒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朝村口走去。
“出发。”
六个孩子立刻跟上,脚步声在清晨的土路上,整齐划一。
一行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,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是村长周德贵,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火的标志性旱烟杆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寒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孩子们也跟着停了下来,好奇地看着。
周德贵没看那些孩子,只是盯着苏寒,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内兜里,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
信封是黄色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把信封递过来。
“这是干啥,周叔?”苏寒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周德贵的嗓音有些沙哑,“给娃们路上买碗面吃,别饿着肚子上场打球,丢我们桐岭村的人。”
苏寒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信封。
他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信封很轻,捏了一下,能感觉到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纸币,不厚,估摸着也就三四十块钱。
这是村里能拿出来的,全部的机动资金了。
苏寒没数,直接把信封揣进了裤子口袋里。
“周叔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周德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旱烟杆,像是要赶走一群苍蝇,“赶紧走,别耽误了车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背着手,就往村委会的方向走。
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步子也不快。
走了几步,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,但最终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,很快就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