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词一番话说下来,条理分明,引经据典,全然是白鹿书院优等生的模样。
若忽略此刻的场景和她的动作,单听这番言论,任谁都会赞一句才女见识。
而对面的许长生听完,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手中的双马尾用力一拉,语气平缓却有力:“你说慎独,我说节欲,二者本不冲突。”
“圣人言‘欲恶者,心之大端也,舍礼何以哉’,是教人格物、节制,不是教人斩尽七情六欲,做槁木死灰。”
“礼是尺度,不是枷锁。”
“何谓‘逾节’?”
“害人才是逾,乱伦才是枉,损人利己才是耻。”
“若只是闺阁之内、私域之中,顺人之大欲而行,既不欺世盗名,也不损人半分,如何就算失了廉耻?”
“《孟子·告子上》载告子言:食、色,性也。”
“食欲与色欲,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,不因贤愚增减,不因男女有异。”
“《礼记·礼运》亦云: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”
“圣人直言此理,从未教人绝欲,只说要‘以礼节之’。”
“才女首先是人,其次才是有才。”
“人前守礼持重,是对公序世俗的体面;人后闭户自适,是对自身天性的坦诚。”
“若只因她擅诗文、有才名,便要她摒绝人欲,活得像块没有温度的碑牌……”
“那不是尊才,是用名节做枷锁,苛待人性罢了。”
许长生的话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没有半分滞涩。
刚刚还在干呕的许青词,直接听得愣住了。
听到许长生的论点,许青词此刻眼中已经不只是惊讶,甚至是带上几分震惊。
毕竟许长生这番话,完美的扣题本次清谈主题,甚至是引经据典。
“没想到自己这位夫子……竟然如此博学多识?”
一时间,许青词看着许长生的目光变得愈发复杂,心中对于许长生是自己夫子的认同,下意识增了几分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她一想到自己正在为夫子……
瞬间,她再次无比羞耻,双腿下意识夹紧、轻轻摩挲着。
好半天,她才稳住心神,一边咬着、一边继续辩驳:“夫子此言……”
“看似有理,实则混淆了边界。”
“节制与放纵,本就一线之隔。”
“今日顺天性而行一步,明日便可能退两步。”
“放纵一次便有二次,心性一弛,礼义便会步步溃败。”
“廉耻之心,发乎内,形乎外。纵无人见,己心自知。”
“私德有亏,才名再盛,也终是白玉蒙尘。”
“管子言‘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’,于人亦然,四维不立,人便无品,算不得君子。”
她说得认真,眉眼间全是儒家学子的执拗。
而许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底笑意渐深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手中微微用力,同时缓缓开口。
声音带着几分低哑,却依旧条理清晰:
“君子不欺暗室,可暗室之中,也不必非要做苦行僧。”
“世人苛责才女,不过是把‘才’当成了贞节牌坊,默认有才便该无欲无求,有才便该超凡脱俗。”
“可古来圣贤都承认的本性,凭什么要一个女子,因几分才名便硬生生割舍?”
“伪君子才要人前道貌岸然、人后男盗女娼,要靠着假面博名声。”
“真性情者,人前守礼不逾矩,人后从心不违天。”
“不悖人情,不违天道,坦坦荡荡,反倒是真君子。”
“你读了那么多书,学了那么多礼义,最终是为了活得更自在通透,还是为了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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