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老?”
冯老看到那个备注,原本搭在拐杖上的手慢慢收回去,脸上第一次露出意外。
吴昌硕更是把手机直接按灭,整个人从副驾驶上转过来,语气里连馆长架子都顾不上端了。
“杨老师,你认识陈老?”
杨平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,指尖在备注上停了停,回得不急不慢。
“不认识。”
吴昌硕被这三个字堵得半天没续上,憋了两秒才问:“不认识你备注得这么熟,连姓都省了,通讯录都开始走师徒制了?”
杨平安抬头看他:“朋友给的联系方式,备注太长影响检索效率,我总不能写国乐大师陈某某老师疑似可合作对象一号。”
庄颜雪坐在旁边,嘴角差点压不住,手里的水瓶被她抱得更紧。
冯老却没接这个笑点,只把视线落在手机上。
“哪个陈老?”
杨平安把屏幕转过去:“国乐那个。”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三个字一落地,饭局还没到,包厢的分量已经先压进了车里。
冯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脸上的意外收住,复杂的神色却没完全藏住。
“你还真敢想。”
杨平安把手机收回来,语气认真得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谈艺术,还是在审采购单。
“您这本子都叫《归路》了,不找他,难道找电子鼓吗?真要这么干,观众进影院不是看老兵回乡,是看老兵蹦迪。”
吴昌硕嘴角抽了抽,硬是把笑咽了回去。
庄颜雪轻轻咳了一声,把快要跑出来的笑压进嗓子里。
冯老看着杨平安,手指在拐杖上点了点。
“你才看了一页。”
杨平安拍了拍膝上的剧本,神色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第一页已经够了,老兵回乡,路过竹林,听见村口有人吹一支旧曲,结果那曲子不是欢迎他回家,是送另一个人上路。”
冯老原本要拿保温杯的手停在杯盖上。
吴昌硕的表情也跟着变了。
庄颜雪没去看剧本,却听得心口发紧,连水瓶盖都忘了拧。
冯老盯着杨平安,问得很慢:“你怎么知道那支曲子是送人的?”
杨平安把第一页翻开,指了指边角那行不起眼的小字。
“您写了,竹叶落在鞋面上,他没拍。”
冯老没说话。
杨平安继续说:“一个人多年没回家,进村第一反应应该是看门,看路,看人,可他盯着鞋面上的竹叶,不拍,也不走,这说明他不敢进。”
庄颜雪轻声接了一句:“所以不是回家。”
杨平安点头:“是回来认账。”
冯老看向庄颜雪。
庄颜雪本来只是顺着杨平安的话往下想,见冯老看过来,耳根立刻热起来,连忙补了一句:“我乱猜的。”
冯老却说:“猜对了。”
吴昌硕吸了口气,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半天。
“冯老,这本子你之前连我都没说到这儿。”
冯老没理他,只看着杨平安。
“继续。”
杨平安翻了第二页,翻页的动作放慢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。
“您这剧本里,竹子不是景,是证人。”
冯老眼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笛子不能太漂亮。”
杨平安把剧本合上,放回膝上,抬头看冯老。
“太亮就成景区宣传片了,观众一听就想扫码买票,没人会想起回不了的家,得带一点旧气,吹出来要能听见人走过山路,鞋底沾泥,衣服被雨打湿,后来又晒干。”
庄颜雪听得手指慢慢收紧,水瓶被她握出轻轻的声响。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杨平安刚才在舞台上只弹四小节。
那四小节再往后,就不是公益音乐会的返场彩蛋了。
那是电影的门。
冯老沉默着,保温杯在杯架里放着,他却没再碰。
吴昌硕看着冯老的反应,终于确定一件事。
杨平安不是猜中了一点,他是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就知道屋里坐着谁,连那人鞋上沾了多少泥都报了出来。
冯老低声问:“你要陈老做什么?”
杨平安答得简单:“吹第一口气。”
冯老皱眉:“只吹第一口气?”
“对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后面我来。”
吴昌硕听得脑子发懵,连称呼都忘了压低。
“杨老师,那可是陈老。”
杨平安点头:“所以才让他吹第一口气。第一口气要是吹歪了,后面我写得再勤快,也只是给事故现场做精装修。”
吴昌硕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这话听着狂,可偏偏又狂得有理。
第一口气最难。
要把整部电影的魂吹醒。
换别人,不够。
冯老盯着杨平安,眼底那点审视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你知道陈老多久没给电影配过乐了吗?”
杨平安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
杨平安哦了一声。
冯老等着他的反应,结果只等来这个哦,脸色差点没挂住。
“你就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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