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启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从昨晚到现在，他已经不太敢问这种话。
只要一问，答案就会把他之前拍过的那些视频，剪过的那些标题，全翻出来。
村西空屋，茶场后山，戏台后门，夜里别一个人去。
每一条都像他亲手写给陌生人的路标。
杨会计先开口。
“他能说什么。”
杨平安看着杨启。
“他说他知道什么地方该拍，什么地方不该拍。”
杨启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这也能录？”
“能。”
“可这不是什么好话。”
“好不好，不由你先定。”
杨平安把谱纸翻过一页。
“你先把自己想说的写下来，愿不愿意录，等会儿再说。”
杨启接过刘梅递来的空白纸。
纸边很干净。
他拿着笔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陈老坐在旁边，把笛子擦了一遍。
“写不出来就别装文化人，照平常说。”
杨启抬头。
“我平常说话也没那么好听。”
“谁让你好听了。”
陈老说：“你拍视频那会儿，怎么忽悠人点进来，现在怎么说。”
杨启脸一下红了。
吴昌硕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陈老的意思是，别摆。”
“我听得懂。”
杨启低下头，笔尖终于碰到纸。
第一行写得歪。
我以前觉得没人走的路才有东西拍。
写完，他停了停。
第二行更慢。
后来才知道，没人走，是因为那里本来就不该让人随便进去。
字写到这里，纸上有一滴水。
杨启抬手擦了一下脸，没抬头。
杨会计坐在不远处，没有说他。
这比骂一顿更让杨启难受。
从小到大，杨会计骂人有一套，嫌他镜头晃，嫌他只会拍怪东西，嫌他回村就知道举着手机。
现在叔叔不骂了。
只是把那张路线图拉近，替他补了一句老孙摆摊的时间。
杨平安没有看他写了什么。
他起身去拿热水，路过刘梅身边时说：“录人声前，把授权书准备好。”
刘梅立刻把电脑打开。
“用补充协议那个格式？”
“简单一点。”
“肖像和声音使用，限定归路项目，后期要改用途再问本人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
杨平安接过保温杯。
“录完可以听回放，觉得不合适就删。”
刘梅抬头。
“这个写进去？”
“写。”
陈老看了杨平安一眼。
“你录一句村里闲话，也要签纸。”
“省得以后有人说我们偷。”
“谁敢说你偷。”
“该写还是写。”
杨平安喝了口水。
“调子不能被抢走，也不能被供起来，人声也一样。”
陈老没再接。
他低头把笛盒扣好，手指在盒盖上压了一会儿。
外面传来三轮车停下的声音。
杨会计出去看，没多久就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进来。
男人肩上还搭着条旧毛巾，裤脚沾着水，车后斗里摆着没卖完的豆腐箱。
“老孙。”
杨会计说：“这位杨老师，拍电影的，想录你说几句话。”
老孙先看杨平安，又看陈老。
陈老的脸他不认识。
杨平安的脸，他在网上刷到过一点。
前几天村里有人说来了个大明星，他没细看。
“录啥。”
“平常过桥时说的话。”
杨平安说。
老孙听完，脸上露出一点为难。
“我没文化，嘴里全是废话。”
“废话就行。”
杨平安说。
“别给我编好听的，我也不会。”
老孙把毛巾搭到椅背上。
“那我说啥。”
杨会计替他急。
“你平常怎么喊人，就怎么喊。”
老孙想了想。
“俺也去早，桥上滑，慢点走。”
杨平安说：“再来一遍。”
“就这句。”
“刚才别说俺也去早。”
老孙愣住。
“那说啥。”
“说你最常说的。”
老孙挠了挠头。
“豆腐别挤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老先笑了。
“这句好。”
老孙更不明白。
“好在哪儿。”
杨平安拿起录音设备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这次老孙没有对着机器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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