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等饭四个字写完,杨平安没回村委会。
老孙家院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,老孙吃得快,妻子嫌他烫,隔着门还能听见一句句拌嘴。
这段声音不能拿得太满。
满了就俗。
陈老站在巷子口等他,笛盒夹在胳膊下,太阳晒得他额头有汗。
“回去录?”
“先走一遍。”
“走什么。”
“从桥到老孙家。”
陈老盯着他。
“你还要录路。”
“这次不录路。”
杨平安把录音设备递给刘梅,自己空着手往前走。
桥在村口。
老孙家在桥后第三条巷子里。
中间要经过一段石板路,一处晒谷场,一个堆着柴火的墙角,再转过一棵老槐树。
白天听着没什么。
可一个人从桥上回来,鞋底踩到村里的石板,跟踩在桥上不一样。
桥板会响。
石板不响。
它只会把脚步吞下去。
杨平安走得不快。
杨启跟在后面,原本想掏手机拍,又想起桥上的话,手摸到兜口便放下了。
杨会计看见,没骂。
走到晒谷场边,正有个女人把竹筛里的玉米翻面,筛子一抬,玉米粒滚动起来,密密麻麻地撞在一起。
刘梅抬眼看杨平安。
杨平安摇头。
不收。
这声音太亮,太像专门找来的。
再往前,一户人家门口有孩子哭,哭两声,被大人抱进屋,门关上了。
杨平安还是没停。
陈老忍不住了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没人在意的时候。”
陈老听得想骂,又把话咽了。
这小子写东西,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所有人觉得够了,他还要往里再走一步。
可他等的那一步,往往听起来什么都没有。
等到槐树底下,有人从屋里泼出一盆洗菜水,水落在石板边,溅出几滴。
院门里传来一句。
“谁回来了?”
没人答。
过了会儿,里面另一个人说:“风吹门。”
门轴轻轻响了一下。
杨平安停在原地。
陈老刚要问,又看见他抬手,示意刘梅别动。
那户人家的院门没关严。
风一过,门往里合,又弹回来一点。
门轴老了,转动时带着低低的摩擦声。
声音不动人。
甚至有点难听。
可它后面接着一句谁回来了。
那句话没有等到回答。
门又自己晃了一下。
杨平安转身。
“回去。”
陈老跟上,走出两步才问:“这也录?”
“录门。”
“人家没同意。”
“先不录,问。”
杨会计在旁边说:“这家是阿莲她哥家。”
庄颜雪看过去。
阿莲站在自家门口等女儿的画面,她已经听杨会计说过。
如今换成另一扇门,换成另一个人随口问一句谁回来了,味道却接上了。
杨平安没让杨会计过去。
“下午再问。”
刘梅把设备收好。
回到村委会,桌上还留着桥三的工程。
杨平安先把老孙家那段放进去。
锅盖。
碗筷。
椅子腿。
一句筷子自己拿。
他只留了锅盖和碗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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