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天还没亮,高槐村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
村里的狗不叫了,鸡也不打鸣了,像是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湿漉漉的,脚步声被压得很低。
天边还是一片深蓝色,东边的山脊线上只有一丝微弱的灰白,像是墨水被水冲淡了一点点。
李铁蛋起得很早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,又解开,重新扣了一遍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紧张还是什么,只是觉得今天和平时不一样,衣服怎么穿都不太对。
小黑蹲在他脚边,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。
小虎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苏清月的肩膀上,两条尾巴垂在胸前。
林晚烟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。
她没有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看天,然后走到李铁蛋面前,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翻好,退了一步,点了下头,像是一个检查完毕的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李铁蛋说。
三个人走出院子,小黑跟在脚边,小虎蹲在苏清月肩上。
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手里提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香烛和供品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。
几个老人走在前面,佝偻着背,但脚步很稳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牵着奶奶的手走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花,黄的白的,是她在路边摘的。
祠堂门口,人已经聚齐了。
大爷李建国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比平时正式得多。
二大爷李建军站在他旁边,今天没有抽烟,烟袋别在腰带上,手指时不时摸一下烟杆,像是在忍。
莫爷、赵姨、喂猪叔、洗衣妇、棋老、剃头匠、村医,九大核心全部到齐,都换了深色衣服,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,一字排开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李铁牛站在大爷身后,低着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平日里那股粗犷劲儿收了大半,整个人看着有些不一样。
杨凤凰也在,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头发扎得利落。
她看到李铁蛋带着苏清月和林晚烟走过来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她走到林晚烟身边,看了她一眼,低声问了一句:“站得住吗?”
林晚烟点了点头。
杨凤凰没有再问,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
大爷环顾了一圈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,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走在最前面。
身后是二大爷、莫爷、赵姨他们,再后面是李铁牛、李铁蛋、苏清月、林晚烟,再后面是村里的其他人。
各家各户的当家人,提着竹篮的妇女,牵着孩子的老人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队伍末尾,手里拿着从路边折的柳枝。
人群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像一条安静的河,流向村东头的坟山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坟山到了。
山不高,长满了松树和柏树。
清明时节,松柏的叶子泛着深沉的绿,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。
山脚下已经有人等着了,村里比他们更早到的人,已经在坟前摆好了供品。
几个老人蹲在坟前拔草,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大爷带着人群沿着山路往上走,走到半山腰,在一片坟地前停下来。
这里埋着高槐村的历代先祖。
最前面的一座坟最大,青石砌的,墓碑上刻着几个字:李氏历代先祖之墓。
后面是一排排的坟,大小不一,有的有墓碑,有的只是一个土堆,上面长满了青草。
大爷走到那座最大的坟前面,停下来,把手里的竹篮放在地上。
他从篮子里拿出香烛、供品、纸钱,一样一样地摆好。
供品都是赵姨头天晚上准备好的:三碗五色糯米饭,一碗红烧肉,三杯米酒、一只公鸡、一整个猪头,还有一盘青团。
青团是苏清月做的,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包了半夜。
李铁蛋问她为什么做青团,
她说:“清明不都是要吃青团的吗?我看你们村好像没有这个习惯,就做了一些。”
大爷蹲下来,点燃香烛,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。
香火的味道在晨风中散开,淡淡的,不呛人
纸钱被点燃了,火苗在青石前跳动着,把墓碑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今天清明,李氏子孙前来祭拜先祖。”
大爷的声音不高,但山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
“三百年来,高槐村守着这道封印。三十年前,上一任继承者李青山和他的妻子,以及上一代龙种,为了封印牺牲了自己。今天,李铁牛也站在这里了,他是新一任的继承者。”
大爷站起来,退后两步,朝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身后的人全部跟着鞠躬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穿过松柏的枝叶,沙沙地响。
李铁蛋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爷爷的墓碑。
他看到了爷爷和奶奶的名字,李青山,王氏,并排刻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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