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克兰唐人街的夜,是被红灯笼和霓虹灯牌共同染红的。
但对于“东北大铁锅炖”餐馆里这群身高平均两米的壮汉来说,此刻的世界是黑白的——黑的是锅底的铁锅,白的是热气腾腾的雾气。
“昊子,这玩意儿能吃吗?看着跟煤球似的。”
理查德森夹着一双比他手指还粗的筷子,一脸怀疑地看着盘子里那几颗黑不溜秋、硬邦邦的“石头”。他旁边的皮特鲁斯正跟一盘酱骨架较劲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网球。
林昊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一碗刚盛出来的酸菜白肉血肠,热气熏得他眼镜有点模糊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顺手从盘子里捏起一颗“煤球”,扔进旁边一盆凉白开里。
“等着。”林昊淡淡地说道,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蟹黄蚕豆,撕开一个小口。嘎嘣脆的声音在嘈杂的餐馆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你又吃这个?”赵大宝凑过来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正回放着G3夸梅·布朗那个前场篮板补篮的视频,“刚才夸梅那一下,简直了!直接把加内特撞出屏幕了!”
林昊扔了一颗蚕豆进嘴里,咸香的味蕾在口腔炸开,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“那是‘冻梨’。”林昊指着水盆里正在慢慢褪去黑皮、露出里面褐色果肉的梨,“东北特产。看着丑,硬,但里面是甜的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大个子身上。
夸梅·布朗一个人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大碗米饭,面前堆满了肉,但他没怎么动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研究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——那是今天下午在甲骨文球馆,死死顶住加内特时磨出来的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林昊端着那盆泡着冻梨的水,坐到了夸梅对面。赵大宝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,手里还举着那个“狼肉不好吃,冻梨才甜”的牌子,虽然已经被服务员瞪了好几眼。
夸梅抬起头,眼神有些迷茫:“昊,我今天……我真的防住他了吗?”
“防住了。”林昊把盆放下,伸手从水里捞出两个已经泡软的冻梨,递给夸梅一个,“接着。”
夸梅下意识地接住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吃一口。”林昊命令道。
夸梅咬了一小口,牙齿磕在冰碴上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紧接着,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瞬间冲散了刚才吃肉喝酒的油腻感。
“还是上次那个甜的?”夸梅愣住了。
“看着黑不溜秋的,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”林昊剥开一颗蚕豆,扔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说道,“别人都觉得你不好惹,觉得你脆,觉得你一碰就碎。但你自己知道,里面是甜的。是实心的。”
夸梅嚼着嘴里的梨肉,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你就像这个冻梨,夸梅。”林昊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外面那层皮,是用来吓唬人的。里面那股劲,才是你的本钱。别管别人怎么喷你,怎么骂你,你只要记住——你是冻梨。外面硬,里面甜。你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夸梅·布朗看着手里的冻梨,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林昊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我是冻梨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昊拍了拍夸梅的肩膀,站起身,“剩下的,慢慢啃。肉还得吃,不然没力气。”
“哎哟,这啥玩意儿?”
一声粗犷的惊呼从主桌传来。
佩顿正拿着一个巨大的猪蹄在研究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这东西能啃动吗?你们中国人平时都吃这个?”
“加里,你那叫‘虎皮肘子’,不是猪蹄。”理查德森在一旁嘲笑,手里正拿着一根大骨头吸骨髓,“这铁锅炖大鹅是真香啊,昊子,你这品味可以啊。”
“这就叫‘硬菜’。”林昊走回主桌,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,“庆祝咱们G3赢球。下一场,继续干。”
“干!”全队举起杯子,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悄悄地滑到了夸梅身边。
赵大宝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夸梅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冻梨,小声说道:“夸梅,对着镜头笑一个。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震惊!状元赛后竟在唐人街啃煤球,真相竟是……》”
夸梅瞥了一眼屏幕,嘴角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“滚。”夸梅用中文说了一个字,然后把剩下的冻梨一口塞进嘴里,咔嚓咔嚓地嚼碎了。
赵大宝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行啊夸梅!中文进步了啊!”
夸梅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个冻梨核吐在纸巾上,包好,扔进垃圾桶。他的眼神里,那种长久以来的阴霾似乎被刚才那一口甜水冲淡了不少。
餐馆的角落里,张清影坐在那里。
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,笔记本摊开着,但上面一个字也没有。
她的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,落在林昊身上。
那个刚刚在球场上用垃圾话把加内特喷得怀疑人生的少年,此刻正一边啃着酱骨架,一边跟佩顿争论着“锅包肉和糖醋里脊的区别”。
“他总是这样。”
张清影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在球场上,他是锋利的刀,是带刺的玫瑰,用最狠的话羞辱对手;但在球场下,在队友面前,他却像是一碗温热的酸菜白肉汤,用最朴实的道理,把自信一点点灌输给那些受伤的灵魂。
刚才那一幕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昊没有跟夸梅讲什么复杂的战术,没有说什么“你是最棒的”这种空洞的鸡汤。他只是给了夸梅一个“冻梨”。
一个定义。
一个让夸梅·布朗这个背负了三年“水货状元”骂名的男人,终于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“外面硬,里面甜。”
张清影拿出笔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轻轻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林昊把夸梅比作冻梨。这不是关于篮球的比喻,这是关于信任的契约。他给了夸梅一件铠甲,一件名为‘我是冻梨’的、谁都打不破的心理铠甲。”
写完,她抬起头,正好看到林昊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林昊隔着人群,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瓶。
张清影微微一笑,举起水杯,遥遥示意。
聚餐接近尾声,众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。
佩顿拍着桌子,非要拉着林昊去唱K,说是要展示一下他“手套”的歌喉。
“不去。”林昊果断拒绝,一边把最后一块血肠塞进嘴里,一边站起身,“明天还得练。你们去吧。”
“没劲。”佩·顿嘟囔着,但也没强求。
林昊走到夸梅身边,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走,回酒店。”
两人走出餐馆,夜风一吹,身上的酒气散了不少。
奥克兰的夜空繁星点点,远处的海湾大桥亮着灯,像是一条缀满钻石的丝带。
“昊。”
走在路上,夸梅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个冻梨……”夸梅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明天训练,我还想练卡位。”
林昊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夸梅转过身,眼神坚定,像是一头刚刚觉醒的黑熊:“我想练到他接不到球。”
林昊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夸梅那颗光亮的脑袋——这个动作在NBA里是大忌,是对大个子的不尊重,但此刻,夸梅却顺从地低下了头。
“行。”林昊收回手,大步向前走去,“那就练。练到他怀疑人生。”
“对了,”林昊走出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着夸梅,“那个冻梨,回去要是饿了还能吃。冰箱里还有俩。”
夸梅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回到酒店房间,林昊把自己扔进沙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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