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今天没进轮换,穿着训练服,一直靠在通道的墙上看球。这会儿,他走过来,把林昊拉到一边。
“小子。“
“师傅。“
“刚才那番话,“佩顿盯着他,“谁教你的?“
“没人教,“林昊说,“被他跳舞跳会的。“
佩顿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一年前,这小子被晃倒了,会红着脸自己跟自己较劲;半年后,他学会了被晃倒之后立刻回嘴;而现在,他学会了把被晃倒的那两个回合,拆成零件,找出轴承,然后告诉全队怎么拆机器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?“佩顿忽然问。
“像谁?“
“像十年前的我。“佩顿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不对。“
“十年前的我,只会自己拆机器。“
“你现在是带着一车间的人拆。“
“这比我强。“
老头子说完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开了。
走出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“
“第四节,我要上场。“
林昊一愣:“教练没安排——“
“我自己跟锡伯杜说。“佩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卡塞尔跳了一晚上舞了。“
“最后这几分钟,该我们两条老狗,叙叙旧了。“
第四节开始。
绞肉机,正式开转。
第一个回合,勇士就亮了刀——卡塞尔运球过半场,范埃克塞尔贴上去,死缠;卡塞尔叫奥尼尔上来掩护,夸梅·布朗直接迎上去,用胸口把奥尼尔往外线顶。
墙,立在了三分线外两步。
卡塞尔借掩护兜出来,面前是开阔地——但离篮筐,太远了。
他中投出手。
短了。
球砸在前沿,莱特纳收下篮板,长甩——阿里纳斯快攻,上篮得手。
84平。
湖人进攻,科比弱侧接球,刚要做三威胁,皮特鲁斯放掉自己的人,闪电般夹过来。科比被夹在两人中间,勉强分球——
球被理查德森指尖碰了一下,改变方向,邓李利维飞身把球捞回来。
勇士三线快攻。
邓李利维运了两步,分给左路,理查德森不停球,往天上一抛——
林昊从右侧插上,腾空。
但这次,他没扣篮。
空中的他,看到科比从身后追了上来,那双长臂已经封向了扣篮的路线。
林昊在空中把球收了回来,手腕一翻,轻轻一挑——
球从篮板另一侧,落进篮筐。
换手上篮。
86比84。
落地之后,他和科比擦肩而过。
科比低声说:“你为什么不扣?“
“因为你来了,“林昊说,“扣篮会被你盖,上篮不会。“
科比愣了半秒。
然后,这个冷面杀手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晚,“科比说,“聪明得让人讨厌。“
“跟你们队那个老家伙学的。“
第四节第六分钟。
佩顿登场。
他踏上球场的那一刻,湖人替补席上,卡塞尔正好被换下休息——两个人,一个上场,一个下场,在边线擦肩而过。
卡塞尔停下脚步,看了佩顿一眼。
“哟,“他眯起眼睛,“手套亲自下场了?“
“怕你一个人跳得寂寞,“佩顿面无表情,“来给你当个舞伴。“
“你的腿还行吗?“
“踩你的脚,够用。“
两人错身而过。
佩顿上场的四分钟,没有得分,没有助攻。
但勇士的防线,忽然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——他的每一次呼喊,每一次手势,都让队友的轮转快了半拍。卡塞尔重新上场后,连续两次想找节奏,都被佩顿提前一步识破。
第三次,卡塞尔在中线附近被佩顿和范埃克塞尔包夹,被迫叫暂停。
走回板凳席的路上,卡塞尔回头看了佩顿一眼。
佩顿朝他眨了眨眼。
那意思很明白:你的舞步,我二十年前就会跳。
终场前两分钟,98比97,勇士领先一分。
比赛的最后悬念,被拖进了泥潭。
湖人的进攻,卡塞尔持球。
全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卡塞尔运球,观察,忽然一个加速,过了范埃克塞尔半个身位——
杀到罚球线,急停——
假传真投!
球朝着右侧的科比“传“去,勇士整条防线都向那边倾斜——
但球没出手。
手腕一勾,球回来了,起跳,中投——
一只手,出现在了他的出手路线上。
林昊。
他没有看球,没有看卡塞尔的眼睛。
他盯着的是卡塞尔的腰——那条腰,从头到尾,都没有真正向右拧过。
假传真投的“传“,腰是不会发力的。
“啪!“
球被按了下来。
林昊抓下球,头也不回,长传前场——阿里纳斯接球,上篮。
100比97。
终场前十八秒。
湖人最后一攻。
球没有给卡塞尔。
给了科比。
科比在弧顶,面对理查德森和皮特鲁斯的夹击,运球,后撤,三分线外一大步——
整个斯台普斯中心,两万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出手。
球的弧线很高。
林昊站在篮下,仰着头。
球砸在篮筐后沿,弹得老高。
夸梅·布朗、福耶尔、马龙、奥尼尔,四具庞大的身躯在篮下挤成一团——
球落下来。
一只不算最粗、但伸得最高的手,把球拨了出来。
邓李利维。
他抱住球,像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哨响。
犯规。
蜂鸣器响。
终场。
100比97。
勇士,再下一城。
2比0。
球馆里,主队观众的退场人潮,安静得像退潮。
勇士的替补席已经冲进了场内,抱成一团。夸梅·布朗把邓李利维举了起来,阿里纳斯爬到福耶尔背上挥舞毛巾,哈达威和佩顿击掌,两个老头子谁都没说话,但那个掌,击得震天响。
林昊站在中圈,喘着气。
他看着记分牌,有点恍惚。
上半场他18分,球队输3分。
下半场他7分,球队赢5分。
篮球这道题,有时候答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他走向球员通道的时候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卡塞尔。
老家伙走得不快,跟他并排。
两人都没说话,走了十几步。
快到通道口的时候,卡塞尔忽然停下,伸出手,在林昊的肩膀上,拍了两下。
“不错,小子。“
他的声音,还是那把砂纸,但磨得没那么糙了。
“拆我舞池那一手,谁想的?“
“我。“林昊说,“被你晃倒两次,想出来的。“
卡塞尔笑了。
这回是真笑,连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“好。“他说,“很好。“
他收回手,朝湖人更衣室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林昊,扔下一句话:
“但你还没见过我真正的舞步。“
“今晚那些,是热身。“
“小子,回奥克兰的路上,好好想想——“
“一个跳了十年舞的人,'热身'结束之后,会跳什么。“
卡塞尔的身影,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林昊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2比0。
两支客场全胜。
按理说,这是天大的好消息,回奥克兰,就是三个主场等着他们。
可是卡塞尔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鱼刺,卡在他的喉咙里。
真正的舞步。
热身。
他想起第三节被晃倒的那两个回合——那种连挣扎都来不及的无力感。
那,只是热身?
林昊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就是这只手,今晚按下了卡塞尔的假传真投。
他原以为,那只是一种招式的破解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卡塞尔最后那句话,真正的意思是:
你破解的那一支舞,是我故意让你破解的。
舞曲,我才刚刚放上第一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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