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鹿郡,强宗豪族林立,各自拥兵据守营垒,谁也不肯率先向朝廷归附。
郡治廮陶城内,曾举孝廉的孙伉跽坐于草席之上,望着堂下十余人说道:“各郡都在疯狂搜刮百姓粮资,加上今年春耕又推迟了,百姓恐怕撑不到秋收之后了。”
“孙孝廉,”安平人张吉愁眉苦脸道,“太守李邵和郡府不少人都想求一条活路,派人去易县联络公孙瓒寻求庇护。可公孙瓒说‘大汉伐罪无赦’,某等该如何是好?”
“管他作甚。”堂下一个豪族之人冷笑道,“董昭亲自来巨鹿筹备粮草,某等还能不给吗?”
此言一出,堂中众人顿时沉默下来。
他们都是强宗豪绅,附逆袁绍之人。
想求活路却搭不上洛阳的关系,只能想办法联络公孙瓒。
可惜公孙瓒连太守李邵都直接拒绝了,遑论他们这种不入流的宗族之人,有什么资格在天子的讨伐下求活?
“诸位,”张吉说道,“某在郡府多有探听消息,听说北府军已经攻入辽东,不少原本在辽东避祸的名士大儒全部冒险渡海逃回青冀。我们自然不可能退往辽东躲避讨伐,难道真要随袁本初赴死吗?”
“不然呢?你还奢求天子赦免?”孙伉嗤笑一声,“你虽是安平人,可在巨鹿为官,莫要忘了关羽南下时,你还曾领军截杀过他!”
“罢了……”张吉苦涩一叹。
不臣之罪早已烙印在冀州大地。
袁绍筹备决死之战,他们纵有再多恐惧,都只能随之赴死。
相较于冀州的风声鹤唳,洛阳乃至各州实控之地都显得安泰许多。
五月初,司礼监宣诏:荀采晋夫人,赐下金银琉璃器、头饰、锦衣等物若干,增宫婢六人。
虽然比吴苋的赏赐稍差了些,但已足以让荀采喜极而泣。
当年若没有那个错误的选择,荀氏也不至于如此波折,更不会付出近乎全部族财的代价才求得天恩。
大业宫校场上,刘渊用竹片调整着蔡琰的射箭姿势:“记住,射箭在于心,不在于目。左肩对靶,左手持弓,两脚开立与肩同宽……”
良久,蔡琰三指迅速张开,箭矢破空而去,钉入五十步之外的箭靶之中。
“尚可。”刘渊眺望一眼,这一箭差点中了靶心。
蔡琰放下弓,搓着发疼的手指说道:“夹弓乃六弓之弱,尚不能控,让陛下失望了。”
“无妨,只是趣味之事罢了。其实你可以试试投壶。”刘渊从木架上擎起八石弓,取箭挽弓以速射之法而发,瞬息之间,五十步外的箭靶便被摧垮,只余漫天鹅毛般的草屑飞扬。
“投壶乃古之雅事,大汉持武成风,当以挽弓为雅。”蔡琰作揖道,“此次陪万年公主入宫,琰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有何不明?”刘渊放下弓,靠着木案淡笑。
蔡琰斟酌言辞:“幸观律学博士整合音律之事,见陛下曾书十二平均律,摒弃三分损益法,以术算方程得应钟律数。”
“不错。”刘渊抬眸,“你觉得如何?”
蔡琰低下头:“琰无能,以诸器试音一无所成,恐怕要重制承载音律之器。但此事又不合女子之风。”
“想做什么便去做。大汉之人,生而如此。”刘渊淡笑道,“无需理会言语束缚。若你能钻研出新乐器,于诸夏礼乐一途,亦是开先河。”
“诺。”蔡琰眼中满是喜色。
“好了,你可以去太微宫找刘婉。朕还要去处理各部司公文。若有什么不懂的,询问王异即可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蔡琰作揖一拜。
她直起腰身望着远去的背影,眼中泛起波澜。
此刻她有诸多话想说,却又不知说什么为好。
或许可用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来形容每次见到刘渊时那颗欣喜雀跃的心。
更想说谁为太微宫之主都可以,当以国事为重、宗室为重。
她自己一介女身并不奢求什么尊位,可以只做为他抚琴之人。
但她清楚,国之大事自有章程,不能被情爱动摇。
天子之心不可揣测,不定太微宫之主,便无人能觊觎。
“女士,可要去太微宫?”王异从旁处走来,身后跟着十余名宫侍。
蔡琰抬眸扫过一众宫侍,见到不少身毒人的面孔,沉声道:“王尚宫,我想去看看荀夫人。”
“好。”王异瞳孔微缩,侧身引路。
蔡琰行于宫道正中,问道:“这些日子,笈多朝贡的宫侍可还听话?”
“听话。”王异眯眼笑了笑,“有几个常颂邦野邪神之人被处死;还有几人被送去挖河渠了。”
“尚好。”蔡琰脚步不停,眼中没有一丝波澜。
怜悯不适合大汉宗室,更不适合太微宫之人。
她要学会御下,更要忠于陛下,谨记以大汉利益为重。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
所谓伊人,在水之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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