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县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到罗府时,厅堂里已是一片狼藉。
“松哥儿日日出行皆有定数,就跟她出去一日回来,便离家下落不明!”大腹便便的罗大伯拍案而起,“婢女还说她训斥了松哥儿,整个院里都听见了动静。要说松哥儿失踪和她没有关系,我罗大头这颗脑袋拧下来给她当痰盂!”
“三弟在世时,那安氏就和年轻后生眉来眼去的了。偏三弟那个蠢材,半点儿不听咱们劝,还把家交给她代管。”尖嘴猴腮的罗二夫人推了丈夫一把,示意他说话,“这下好了,堂堂永安罗氏,还真成了她囊中之物!”
见丈夫不吭声,罗二夫人不争气地瞪了他一眼,转头看向最末座的罗四一家,白眼道:“四弟,你们倒会装锯嘴葫芦讨巧,合着坏人全是我们做了是吧?”
罗四一张憔悴脸,闻言未及说话,先一口气抽在喉间,猛烈地咳嗽起来。罗四的儿子罗舱上前替他顺气,皱着眉闷声驳道:“二婶子说话何必如此刻薄?左右安婶不出来,又何必白费口水?”
罗氏四家,以罗三一脉为嫡系。罗三身子弱,子嗣单薄,只和发妻生了罗松一个孩子。发妻生下罗松的第二年便撒手人寰,他便又娶了继室安氏。安氏无所出,一直勤勉照顾罗松。
去年罗三去世,按遗嘱,罗氏族长之位转由其子担任,安氏代管。罗松不过十几岁,才干并不出众,众人心中本就不服。安氏虽无子嗣,却手握宗族实权,更令庶支诸人不满。因此罗松一失踪,这几家便打上门来,借着关心求公道的名头,对付罪名尚未坐实的安氏了。
被罗舱一语道破了心思,罗二夫人看向罗大伯的儿子罗柏,目光端详着他,说道:“还是你好,果然不跟那罗松……”她顿了顿,用帕子压了压嘴角,“不跟那废物关系好的人,方才知道局势得失,知道出手。”
罗柏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。门房却在这时遥遥冲了进来,喊道:“有松哥儿的消息了!三夫人,各位爷,有消息了!”
几家人猛地坐起。但未等他们接信,一道蓝色的身影便伸出手,将信扯了过去。
那是个女子,面目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,正是安氏。
她握着信,看到案头“检书”二字时,已是身形一个踉跄。
“耳后胎记,胸前痣,蜀绣,蝠形玉……”
喃喃念了几句,安氏猛然倒了下去。
罗舱扶住她,罗柏将掉落的信捞住。几人凑头一看,脸上皆是大惊失色。
“松哥儿……死了?”
罗大伯望向罗二夫人,罗二夫人也是满目骇然。
“松哥儿醉酒被推跌死,被抛尸昌平深河?”罗二夫人瞠目结舌,当即电光火石间变了脸色,扯住安氏的衣领摇晃道,“贱妇,别装模作样!松哥儿死了,你高兴极了吧?贱妇,定是你伙同奸夫谋财害命,害死了松哥儿!”
罗大伯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哎哟,我可怜的侄儿啊!你爹被瞒骗,这毒妇还真的如愿以偿了!我的侄儿,你待她如母,她……”
打骂谴责声连绵不断,便是素来不吭声的罗舱,也有两行眼泪落了下来。
一片哀恸之中,一双黑色的锦头履跨过了门槛。
织金的长袍外覆着细锦棕红纱,玉扳指冷冷倒映出满厅的牛鬼蛇神。
立在寒光之下,英俊的男人牵着身旁头戴帷帽的小孩,缓缓开口:“闹什么?”
声入厅堂,怨怼烟消云散,满室死寂。
他语气淡淡的不算重,可一出口,气焰再嚣张的人都开始畏惧瑟缩。
男人走进去,鞋底踩过满地花盆杯盘的碎瓷。
罗柏让开了主座。男人抬手,让身旁的小短腿自己爬上座位,方才落座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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