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邳相府衙,静谧幽深的后堂之内。
堂中窗扉半掩,微凉的穿堂风轻轻拂过室内。
吹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,发出细碎轻柔的哗啦声响。
偌大的后堂肃穆沉静,无半分嘈杂人声。
唯有两道身影相对端坐,气氛凝重如渊。
高顺一身整齐肃穆的武将戎装,身姿挺拔如枪。
他双膝跪坐于蒲席之上,神色恭谨,身姿端正。
面对主位落座的吕布,抬手抱拳,沉声汇报战果。
“启禀主公!”
“末将遵照军令,率兵查抄下邳城内四家叛逆大族府邸。”
“全程逐一清查、分毫未漏,共计抄缴得粮草二十二万五千石。”
“收缴赤金三千斤、白银五千斤,缴获府库财物无数。”
“同时收降各家私自豢养的私兵六百余人,俘获府邸仆役上千。”
他话音沉稳有力,字字清晰,继续细致禀报后续安置。
“查抄所得全部粮草物资,末将已尽数转运入城官仓封存。”
“收缴得来的金银重宝,已专人护送,存入左将军府私库。”
“六百余名私兵与所有俘获仆役,尽数关押在下邳相府大狱。”
“全程重兵看管、严加禁锢,暂无一人逃脱、无人作乱。”
汇报完毕,高顺垂首肃立,静待吕布下一步指令。
吕布端坐主位,一身锦缎武袍,周身气场沉凝霸道。
此刻他眼底锋芒凛冽,并无半分收获财物的喜色。
相较于金银粮草,他心中最忌惮的,是暗处潜藏的敌人。
自稳住下邳局势以来,屡屡有人暗中布局、搅动风云。
隐匿在徐州士族背后的幕后黑手,始终未曾浮出水面。
这股暗中势力,远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凶险难缠。
吕布眸光微沉,沉声开口,直击核心要害。
“那些暗中作乱、私通外敌的家族主谋,可曾尽数抓获?”
这是他此刻最关心、最在意的头等大事。
陈登虽心机深沉、扎根徐州、深耕士族多年。
可说到底不过一郡太守,麾下可用兵马不过数千。
翻不起倾覆下邳、撼动他根基的滔天风浪。
但此番敢于暗中调动资源、勾结外敌、布局算计他的势力。
必然是手握重兵、雄霸一方的顶级诸侯。
这种动辄就能调动数万大军压境的庞然大物。
以他当下尚且薄弱的根基战力,根本无力正面硬抗。
若是不能揪出幕后之人、提前防范,后患无穷。
高顺闻言,眉头紧紧蹙起,神色瞬间凝重无比。
他微微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沉郁的遗憾与无奈。
“主公,此番查抄抓捕,情况并不乐观。”
“四家叛逆大族的旁系族人、旁支子弟、外围亲信。”
“已被我军尽数搜捕抓获,无一遗漏。”
“但四家府邸的嫡系家主、核心直系族人,尽数凭空消失。”
“末将层层封锁、全城搜捕,愣是未曾抓到一人。”
“不知文远将军在外围庄园的搜捕,可有斩获?”
听完高顺的汇报,吕布心底瞬间生出一股凛冽的寒意。
这些盘踞下邳百年的世家大族,根基深厚、家业庞大。
良田宅院、奴仆家丁、世代基业尽数留在下邳城内。
寻常之人,绝不可能舍得抛弃毕生积累的一切家业。
能够让四大望族毅然舍弃百年基业、连夜遁逃。
足以想见,幕后之人给出的筹码有多诱人、许诺有多厚重。
亦或是,那幕后势力带来的威慑,足以让他们不敢停留半分。
吕布端坐原位,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案几。
清脆的笃笃声响,在寂静后堂格外清晰。
他大脑飞速运转,结合天下大势,快速逐一排查诸侯。
如今乱世初起,真正有能力布局徐州、算计他吕布的。
放眼整个中原大地,寥寥无几。
细数之下,唯有曹操、袁绍、袁术三位顶级诸侯。
吕布心思缜密,逐一推演、层层排除、细细甄别。
首先被他彻底排除在外的,便是曹操。
此前曹军大举围攻下邳之际。
这四家士族为求自保、暗中投曹,尽数收拢私兵入城。
彼时四家私兵合在一起,足有千八百之众。
若是当时他们趁机开城献门、内外夹击。
下邳城必然顷刻陷落,他吕布早已沦为阶下囚。
根本没有反手翻盘、大败曹军、稳住基业的机会。
由此足以断定,此番暗中布局之人,绝非曹操。
剩余之人,便只剩袁绍与袁术二人。
袁绍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底蕴冠绝诸侯。
此刻他正盘踞河北,与公孙瓒死战不休、争夺河北霸权。
连年大战,粮草损耗极大,必然极度缺粮。
觊觎下邳囤积的海量粮草,暗中布局算计,合情合理。
一念至此,吕布眼底杀机渐浓。
当下局势未稳,绝不能任由他人暗中蚕食根基。
必须立刻整军备战、严加防范、扩充兵力。
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,即刻传令张其布防,加固城防。
同时大肆招募新兵,扩充麾下军力,以备不测。
至于淮南袁术,吕布心中直接将其彻底略过。
无论是正史记载,还是演义流传。
袁术素来浮夸骄纵、目光短浅、好大喜功、不堪大用。
空有四世三公的家世底蕴,却无雄霸天下的枭雄格局。
胸无大志、行事荒谬,根本不足为惧,构不成丝毫威胁。
就在吕布暗自推演局势、思索对策之际。
一阵沉稳厚重的铁甲脚步声,自堂外步步传来。
节奏规整、铿锵有力,带着久经沙场的军人特质。
吕布闻声抬眸,目光立刻投向堂外入口。
身披寒铁重铠、腰悬长刀的张辽,大步踏入后堂。
铁甲映光,满身肃杀,风尘仆仆,刚从外归来。
吕布心中急切,不等张辽开口汇报,率先出声追问。
“文远!外围查抄,可成功截获敌军转运的粮草?”
张辽快步上前,对着吕布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。
随即微微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凝重。
“启禀主公,末将率兵清查城外所有士族庄园。”
“仅搜查出零散储备粮草数千石,并无大批量转运粮草。”
“此番在外围庄园,收降各家散落私兵七百余人。”
“根据庄园留守下人、老仆的亲口供述。”
“四家大族的家主以及所有核心直系族人。”
“早在末将率兵抵达之前,便已尽数连夜出逃。”
“一行人行踪隐秘、极速撤离,至今去向不明、无从追查。”
听完张辽的详细汇报,吕布心中彻底了然。
四大士族家主行事果决、杀伐隐忍、预判极准。
绝非寻常贪图安逸、固守家业的迂腐士族可比。
能够果断舍弃百年基业、全员遁逃,隐忍蛰伏。
这般心性城府,绝非等闲之辈所能拥有。
若是放任其在外蛰伏蓄力、伺机反扑,必然是巨大隐患。
吕布心中暗自叹息一声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目光看向身前高顺、张辽两大心腹爱将,语气温和。
“此番内外双线查抄,二位连日奔波、辛苦奔波了。”
“方才收降的七百余名外围私兵,尽数划入文远帐下统辖。”
“交由你整编操练,择其精锐,补充战力。”
高顺与张辽同时抱拳躬身,齐声沉声应命。
“诺!末将遵命!”
待二人领命之后,吕布微微抬手,示意二人退下休整。
两名顶级将领不再多言,躬身行礼,转身悄然退出后堂。
空旷的后堂,再度恢复沉静肃穆的氛围。
吕布独坐主位,眸光深邃,心中思绪飞速翻腾。
主谋核心尽数遁逃,已然无从抓捕、无从追责。
既然首恶无踪,城中那些依附大族的中小士族。
暂时便无需刻意清算打压,暂且放任不理即可。
这些人胆小畏威、趋利避害,不敢公然作乱。
只需静观其变,待其主动跳出生事,再行雷霆清算。
思绪至此,吕布眸光一转,落在狱中数千仆役身上。
他略一沉吟,心中快速敲定安置方案,眼底闪过淡淡笑意。
乱世纷争,最缺的便是人口、劳力与兵源。
这些俘获的仆役,皆是实打实的可用人力。
闲置关押纯属浪费,合理安置,便能化作己方底蕴。
吕布缓缓开口,定下妥善稳妥的安置政令。
“狱中所有俘获仆役,分门别类,妥善安置。”
“身强力壮、年轻体健的壮年男丁,尽数征调入军。”
“编入新兵队伍,严加操练,充实我下邳兵马战力。”
“年迈体弱、无力征战的老者,尽数调拨城外屯田。”
“分配荒地、农具、口粮,开垦荒田、耕种储粮。”
“各家府邸俘获的丫鬟侍女,统一登记造册。”
“尽数分配给麾下有功文武官员,奖赏随从我身的肱骨旧部。”
乱世年月,底层女子命如浮萍,无依无靠、难以立足。
与其流落街头、遭人欺凌、落入歹人之手。
不如赏赐给忠心耿耿、屡立战功的麾下将士。
既能安抚军心、犒劳有功之人,又能给她们安稳归宿。
一举两得,两全其美,是当下最稳妥的处置方式。
至于吕布自身,坐拥府邸无数,侍女丫鬟早已数不胜数。
自然无需贪图这些俘获的侍女仆从。
敲定仆役安置之法后,吕布眼底温和笑意瞬间收敛。
一缕凛冽刺骨的森然杀机,瞬间铺满整张面庞。
历经无数沙场厮杀、乱世征伐的记忆,正在不断与自身融合。
前世今生的杀伐戾气、霸主威严,尽数沉淀汇聚。
此刻的他,气场凛冽霸道,自带九五枭雄威压。
吕布眸光冰冷,一字一顿,冷声下达最终指令。
“四家叛族所有旁系族人,无论男女老幼、尊卑长幼。”
“尽数清算,一律斩杀,不留一人,斩草除根!”
一个冰冷刺骨的“杀”字落下。
整座温暖的后堂,温度瞬间骤降数分。
凛冽的杀伐寒气,充斥房间每一处角落。
历经无数战场血火、权政博弈的吕布。
早已褪去昔日的青涩,杀伐果断,绝不留半点后患。
站在堂外待命的陈道,闻声浑身猛地一颤。
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心底惊惧不已。
他方才还见主公谈笑从容、温和平稳。
转瞬之间,便杀伐无情、铁血冷酷、判若两人。
四大下邳望族,扎根本地百年,族人枝繁叶茂。
所有旁系族人汇总,足足有两千余口之多。
两千多条人命,主公一句指令,便尽数判处死罪。
毫不留情、毫无怜悯、杀伐决绝。
这一刻,陈道真正体会到了绝世杀神的恐怖。
所谓诸侯一怒,伏尸遍野、血流成河,果真不虚此言。
陈道强压心底的惊惧,连忙躬身抱拳领命。
“诺!下官遵命,即刻前去督办!”
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,抬手擦去额头冷汗。
脚步仓促,快步转身退出后堂,生怕久留失态。
刚踏出后堂院门,两道急促的身影便迎面疾步而来。
正是闻讯匆匆赶来的陈宫与吴遂二人。
二人步履匆匆、神色焦灼,满脸急切忧虑。
未等陈道拱手行礼,陈宫已然率先开口急问。
语气急促,满是担忧,带着浓浓的不解与焦虑。
“陈道!主公为何要对本地大族斩尽杀绝、连根拔除?”
“下邳士族盘根错节、抱团相依、人脉遍布州县!”
“今日主公大肆屠戮士族族人,必然激怒整个徐州士族圈层!”
“一旦所有士族联手抱团、集体反叛、断粮作乱。”
“我军立足未稳、根基尚浅,必然腹背受敌、危在旦夕!”
陈道心中惶恐,不敢妄议主公决策,也不敢多做解释。
只能含糊带过,低声敷衍两句,避开这个尖锐话题。
“这些大族暗通外敌、私连诸侯、意图谋逆,实属罪有应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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