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。”
一声清咳自院门处传来。
李晨剑势未停,眼角余光瞥见姬昊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须发整齐,衣着一丝不苟,正静静观瞧。他心中冷哼,动作却未受影响,将最后几式打完,收剑而立,气息匀长,只是看向申越的目光充满了挑衅。
姬昊这才迈步入院,先对申越拱手:“申先生。”又看向李晨,目光中带着审慎的探究,“沐姑娘,好剑法。老夫晨读偶闻剑鸣,冒昧前来。方才观姑娘演武,招式严谨,锋芒内蕴,实属难得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:“只是这剑意流转之间,似刚猛有余,而纯粹的‘一往无前’之烈性稍欠;于细微转折处,又隐约有别样的灵动机巧掺杂……风格略显繁复,与申先生这路根基剑法的‘纯’字,似乎……略有出入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婉转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申越闻言,嘶声道:“正是此理!沐辰姑娘,你所演之剑,形似而神非!我之剑式,重根基,讲沉凝,求的是战场上一往无前、力贯始终的气势。而你,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!”他目光如电,直刺李晨,“女子剑术的阴柔巧劲,江湖路数的诡异变招,甚至……某种毫无章法的蛮横劈砍之意!混杂一处,不伦不类,你以此教公子,是乱其根基!”
“混账!”
最后那句“江湖路数”、“蛮横劈砍”“不伦不类”,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。李晨脑中嗡的一声,所有理智都被怒火烧尽。贬低他尚可争论,但申越言语间对他剑术源头(尤其是紫女所授部分)的蔑视,彻底触到了他的逆鳞。
“你也配谈风骨?一个只能躲在轮椅上空谈的残废!”李晨口不择言,手中木剑直指申越,周身内力激荡,竟是真的动了真怒,一步踏前,就要让这口出恶言的老东西尝尝什么叫“不伦不类”的厉害!
“够了!”
一声带着倦意却威严十足的女子轻斥,如冷水般泼入院中。
主屋门开,赵姬披着一件锦缎外裳,在侍女搀扶下走出。她面色仍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,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李晨、面色冷硬的申越、以及一旁神色凝重的姬昊,自有一股久居人上、不容冒犯的气势。
“晨光正好,三位却在此喧哗争执,成何体统?”她语气平淡,却让申越和姬昊都微微垂首。
她声音不高,却压得院中一静,“申先生教导政儿,自有其法度。沐姑娘关心政儿,其心可悯。然则言语冲撞,几欲动手,这便是你们为人师、为客人的道理吗?”
李晨胸膛剧烈起伏,握着木剑的手指节发白,但在赵姬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,那沸腾的杀意终究是慢慢压下,他狠狠瞪了申越一眼,缓缓垂下了手臂。
申越亦微微低头,不再言语。
姬昊拱手:“夫人息怒,是我等失仪了。”
一场风波,被赵姬强行按下。偏厅内,食案精致,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。唯有赵姬恪守“食不言”的规矩,维持着表面平静。李晨味同嚼蜡,满脑子都是申越那句“不伦不类”和姬昊含蓄的批评,以及自己那未能挥出的一剑。直到起身告辞,他才猛地想起今日目的。
手中顿时多了油纸包的兔肉,放在案上,对赵姬匆匆一礼:“给小公子带的零嘴,夫人莫怪。”
说完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府。
他没有走正街,心中烦闷,只拣僻静小巷穿行。
刚进后院,便见紫女独自坐在凉亭下,面前石案上清茶一盏,热气袅袅。她眉宇间带着近日来不曾消散的淡淡疲惫,正望着远处出神,听到动静,转过脸来,见是李晨,那惯常的、带着些许戏谑的轻笑才重新浮上唇角。
“今日火气不小?”她斟了杯茶推过去。
李晨一屁股坐下,抓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,也不管是否烫嘴,随即像倒豆子般,将早晨之事愤愤说出,尤其着重描述了申越和姬昊对他剑术的“污蔑”与“贬低”。
“……紫女姐姐,你说气不气人?我按他那劳什子三十六式,一分不差地打完了!他们倒好,一个说我‘风格繁复’,一个直接骂我‘不伦不类’!还说我教嬴政会坏他根基!我打他如打狗,我还教不了别人了。”李晨越说越气,手背上被柳梢扫过的地方似乎又灼痛起来。
紫女静静听着,脸上那抹浅笑渐渐敛去,待李晨说完,她才放下一直轻轻摩挲的茶盏,淡淡道:“你将那三十六式,演练一遍我看看。”
李晨正在气头上,闻言立刻起身,在后院空地上,将记忆中的“三十六式”从头到尾、一丝不苟地又演练了一遍。这次他更加用心,自觉比在赵府时还要标准流畅,收势后看向紫女,眼中犹有不平。
紫女却未置评,只道:“再练一遍,只前十二式,放到最慢,注意你每一分力的起、承、转、合。”
李晨依言,放缓速度,将前十二式基础动作徐徐展开。这一次,他不再追求连贯迅猛,而是刻意去体会自己发力运劲的细微之处。
紫女看得极为专注,目光如丝,缠绕着他的剑锋与身形。
待他再次收势,紫女沉默了片刻。院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。
李晨依言,放缓速度。紫女看得愈发仔细。
待他收势,紫女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问题不在那三十六式上,而在你本身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李晨面前:“你学得太杂了。连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。来自未知的‘理’与部分‘技’的雏形;我教你的,是立足于当世搏杀、偏重技巧与效率的‘术’;而你最惯用的,却是当初为了锻炼膂力,挥舞重剑时养成的、大开大合乃至有些蛮横的发力习惯。”
她指尖虚点李晨刚才几个动作的发力点:“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形是申越的形,力却走的是你重剑劈砍的势,转折处又不自觉用上了我教的省力巧劲。几种截然不同的‘根’,混在一套‘形’里,如何能不怪异?申越说得虽不中听,却未必全错。你这般教嬴政,他若习惯了你这混杂的‘根’,将来再学任何上乘剑术,都易如沙上筑塔。”
李晨如遭当头棒喝,愣在原地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博采众长,却从未深思过其中兼容与冲突的问题。
“那……我该如何?”他有些茫然。
紫女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:“两条路。要么,择其一而精纯,彻底忘掉其他,打下最纯粹的根基。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你所言,反正闲来无事,便去将那申越的剑理,老老实实、原原本本地学过来。弄明白他那‘一往无前’的根究竟是何物。届时,你是要融会贯通,创出属于自己的东西,还是仅仅为了教好嬴政,皆由你心。”
她看着李晨若有所思的表情,补充道:“不过,若选后者,便需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傲气与偏见。残废的狮子,亦有余威可畏,更有其不可轻侮的传承。”
李晨立于院中,良久不语。晨风拂过,带来些许凉意。他脑海中闪过嬴政绷紧的小脸,闪过申越那双锐利而执着的眼睛,也闪过紫女疲惫却清明的目光。
半晌,他握了握拳,心中已有决断。
明日清晨,再去赵府。这次,不是去争,而是去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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