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文人又来,这回是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纸递过来。“这是我昨晚写的。“
接过来一看,是一篇食评,比上一篇更长,写得更细。她没细读,折好收进柜台抽屉。
文人坐下又要了一碗,吃完看着她。“你这碗面,让我想明白一件事。“
“什么事?“
“做吃和写文章一个理,不在多,在精。“
她想了想。从前馄饨、酱、各色面食都做过,种类不少,没有一样让人记住;如今只守着一碗面,反倒人人都记住了。
文人临走回头。“这篇食评,我会拿给更多人看。“
“谢谢。“
他摆摆手。“不用谢,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。“
人走了,她还站在门口。孙老丈说,好好守着这个限字,它比什么都值钱;文人说,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。
两句话搁在一处,她隐约觉得里头有个道理,一时又说不透。
转身回了后厨,开始备下午的料。
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。有人是看了食评寻来的,有人听朋友念叨过来的,还有人从东市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专程赶来。
做出来的每一碗都和上午一样:汤浓,饼软,葱绿。
十碗卖完,比上午还快。收碗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十个碗,一个不剩。
不光卖完了,还带回头的。上午那位文人下午领来个新朋友,新朋友吃完撂下一句,明天还来。
话就是这么传开的。
第三天一早开门,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头一个是前天说要带朋友的,真带来了;第二个还是从东市来的;第三个面生,说是听邻居说的,邻居又是听作坊里的人说的。
她请他们进去坐,一碗一碗地下。三碗出去,门口又多了两个人。
她朝门外望了望。“今天只剩七碗了。“
“那就等。“
“要等一个半时辰。“
“那就等一个半时辰。“
后厨里汤滚着,饼下去,吸饱汤捞起来,浇汤撒葱,做好一碗端一碗。上午十碗见了底,门口还站着四个没吃上的。
她走出去。“今天的卖完了。“
“明天还有吗?“
“明天还有十碗。“
“那明天早点来。“
“来早也没用,得等汤吊好才能开卖。“
“汤要吊多久?“
“一个半时辰。“
“那算好时辰再来。“
人散了,她在门口站了片刻。延福坊这条巷子比前几天热闹,有人打巷口走过,特意朝铺子望一眼;有人站在对面铺子门口张望;也有生面孔看了菜单板,直接进来坐下。
这间铺子开在巷子深处,原先只有左近的邻居知道;如今东市的、西市的、连城外的都寻过来了。
名声在往外散,拦都拦不住。她忽然明白过来,铺子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回后厨,灶上的汤还温着,锅盖缝里冒出细细的白汽。她把手掌覆在锅盖上,一层温热透过掌心。
穿青灰布衣的人还没找到,还在哪个角落打听她的事。
可这会儿后厨里坐满了等面的客人,锅里是她自己吊的汤,手上是她自己调的味。她不怕了。这个味道,别人做不出来。
系紧围裙,接着备料。
下午队伍从门口排到了巷口,比哪一天都长。
长衫的文人、短褐的力工、绸衫的商人、牵着孩子的妇人,排成一串,等她这碗面。
她只扫一眼就回了后厨,不再多想,低头做面,每一碗都照旧:汤色乳白,饼软而不烂,葱花最后撒。
排队的人等了这么久、走了这么远的路,这一碗不能砸。
下午十碗卖完,门口还有人候着。
她站在门口。“明天还有,明天再来。“
“明天一定来。“
目送人拐过巷口,她收拾灶台,解围裙,吹灯,上门板。
夜里出来,风已经凉了。巷口还有几个人朝这边望,大概在看那块每日限十碗的牌子。
她锁了门往家走,裹紧外衫,脚步快了些。
李磬说过这几天可能不过来,青灰布衣的人还在暗处。
可铺子已经站住了,一味羊汤饼,每日限十碗,这是她的招牌。
快到家门口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街灯昏黄,天上弯着一钩新月,铺子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立着。
一个铺子能站住,靠的不只是味道,还有做味道的那个人。她在,味道就在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