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碗见了底,门外还有人候着。
“明天还有,明天再来。“
“一定来!“
小圆过来提铜壶续水,掂了掂,空的。
“杏娘姐,这茶真不亏。今天有三个人,就是瞅见排队才进来的。“
杏娘笑了笑,转身去备下午的料。
下午的队伍更长,从一味居门口拐过弯,一直甩到对面的巷子里。
队里有两三张熟脸。那个力工又来了,换了身干净的短褐,站得笔直。他前头的妇人也在,娃这回不数人头了,趴在她背上打瞌睡。
杏娘站在后厨门口望了一眼,转身回去守她的锅。
每一碗出锅前,她都要亲口尝过才递出去。这些人排了半晌的队,走了那么远的路,就为这一口,不能砸在她手里。
十碗售罄,她朝门外的人扬了扬手。
收拾停当出门,夜风已经带了凉意。巷口还有几个人影,仰着头,盯着那块“每日限十碗“的木牌看。
没过两日,铺子里来了位生客。
安义坊的坊正,姓周,五十多岁,花白头发,一身深蓝长衫,腰上挂着铜牌。安义坊在城南,离延福坊两里地,他一大早赶来,排在队里第三个。
轮到他时,他还跟前后的人搭话:“老夫专门从安义坊过来的,就为尝尝这碗面。“
“值当跑这一趟。“
旁边的人接了一句。
周坊正捋着胡子,不置可否。
面端上桌,热气糊了他一脸。他先吃面,再喝汤,一碗见了底,半天没言语。
然后抬起手:“再来一碗。“
第二碗吃完,他把筷子并齐了搁在碗上,朝柜台那边唤道:“小姑娘,你过来。“
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去。
“老夫吃了五十年的面,这是头一碗让我舍不得放筷子的。“
“您谬赞了。“
“这面叫什么名目?“
“一味羊汤饼。“
“'一味'两个字起得好。花样再多,落到嘴里的就一个味字。好。“
周坊正起身到柜台前,放下五十文,却不走,站着沉吟了片刻。
“小姑娘,老夫问你一句。想不想去安义坊开家分店?那边没有像样的面馆。你要是肯去,铺面老夫替你寻,免半年租金。“
杏娘怔了怔。
免半年租金,坊正亲自张罗,这份人情不轻。
她低头想了几息,还是摇头:“多谢您老美意。容我想上几天。“
“好,不急,慢慢想。“周坊正走到门边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你要是去,安义坊的人都欢迎你。“
人走远了,杏娘站在柜台后头,指节在账本封皮上轻轻叩。
分店,她不是没盘算过。
可一味羊汤饼一天只能出十碗,两只手已经占满了。再开一家,两头赶工,火候就得让路,味道就得打折。
贪多嚼不烂。味道一散,招牌就砸了。
晚上收了铺子,杏娘点灯算账。
笔尖一笔一笔走过纸面。一味羊汤饼推出十五天,每天十碗,每碗五十文,单这一样就是七千五百文。
加上别的面和小菜,这个月进项一万两千多文。
上个月是七千出头。
翻了将近一倍,而羊汤饼上市还不满半月。
杏娘搁下笔,往后靠了靠。灶膛里的火早熄了,余温从铜锅底下慢慢散出来,烘得半间屋子暖融融的。
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,蘸了墨,写下一行字:
一味居,第十五日,品牌初成。
墨迹未干,她就着灯端详了片刻,合上账本。
如今手里两间铺子,一座酱坊,身边跟着九个人,连镇店菜都有了影子。延福坊的面,常乐坊的酱,长安城里知道“一味居“三个字的人,一天比一天多。
这些东西原先各是各的,如今串成了一条线。
等李磬回来,念给他听听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头顶。
杏娘吹了灯,锁上门往家走。月光很亮,青石板泛着白,巷子里静得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李磬白天捎来话,这几天先不过来了,让她们夜里早些闩门。那个穿青灰布衣的人还在暗处转悠。
可一味居的门板天天照卸,十碗一天,一碗不少。
走到自家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延福坊的街灯昏黄,一味居的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她推门进去,上了门闩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但今晚,能睡个踏实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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