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。
天色未明,数万将士列成方阵,鸦雀无声。
将台两侧,刀斧手分立。
辕门口,三日前的钱山还在,数千口木箱重新盖好,蒙着油布。
步兵校尉何宕,被两名刀斧手反剪双臂,押到将台之下。
皇甫嵩立在台上。
“何宕。”
“末……末将在。”
“你攻西门两日,所部折损几何?”
“禀中郎将,折了……折了七百三十……”
“登城几人?”
何宕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:“西门城头湿滑,贼人箭矢如雨,实在攀不上去……中郎将,非是某不肯用命,实在是……”
“缺口那边,傅燮填进去多少人?梁兴填进去多少人?尸首摞了三尺高,一波接一波往上爬!”皇甫嵩的声音不高,校场上几万人,人人听得清楚,“你呢?七百条人命填进去,连一块墙砖都没摸着!”
何宕浑身一颤,忽然嘶声喊道:“中郎将!某不服!水淹、蚁附、填人命……这仗打到这个份上,是某一人的罪么?!”
“拖下去。”
“中郎将!!”
刀斧手架起何宕便走。
喊声一路,直到刀起头落,戛然而止。
首级挑上长竿,竖在校场正门。
皇甫嵩缓缓起身,环视全场数万将士,高呼道:“众将士!天子诏令,三个月破邺,今日!是最后三日!”
“三日之内破城,先登者,钱山一半,分文不欠;一颗贼首,赏钱五千,不够的,本将拿自家产业来凑!”
随后,皇甫嵩又忽然抬手,指着辕门那竿首级,“若是破不了城!何宕,就是你我的下场!”
“是想要钱,还是想要命,尔等自己掂量!”
“杀!杀!杀!”
数万人,齐声一喝,声震四野。
……
……
第一日。
汉军四门齐攻,不留预备队,一波将竭、一波顶上。
城头的箭矢,午时便见了底。
守军拆屋取梁,撬石为弹,能砸下去的,都砸下去了。
第二日。
昼夜不停。
汉军举着火把夜攻,火光沿城连成数里。
黄巾军十几日里,没睡过一个整觉,有人靠着垛口就睡死过去,刀砍在旁边,才猛地惊醒。
张梁三日没下城头。
左肩新添一处伤,只是略微裹了布,提刀立在缺口处。
亲兵端来半碗粟饭,他扒了两口就吞下,剩下的塞给墙根的伤兵。
第三日。
皇甫嵩亲自擂鼓。
缺口的拒马烧塌,铁蒺藜埋进尸堆,汉军的人潮,从口子里往里涌。
“人公将军!守不住了!走吧!”
“走什么走!”张梁一刀劈翻当先的汉卒,反手又剁翻一个,“某立过誓!人在城在!”
他提起吴霸那把大刀,领着最后几十个亲兵,迎着人潮反冲。
汉军前队,竟被这几十人,硬生生顶住,长矛手结阵不前,弓手乱箭攒射。
张梁身中三箭,浑似不觉,只管往人密处杀。
杀到日头贴墙,亲兵只剩七八个,个个带伤。
张梁倚着断墙喘气,忽然唤过亲兵什长。
“你,过来。”
“将军!”
“城完了。”张梁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你去寻李乐、张闿,传某的将令,城里还活着的弟兄,都从北门走,往北,去寻小贤良师!”
亲兵什长扑通跪倒:“某不走!某陪将军死!”
“死?”张梁一脚踹翻他,“某还没死呢,轮得着你?”
“某发过誓,城破之日,某第一个死在城头,绝不偷生!九泉之下,某领着弟兄们,接着投黄天!”
“你们死在这儿,有个鸟用!活着出去,黄天还在北边等着!”
“去!”
什长跪拜在地,磕了三个头,掩面而去。
张梁提刀转身,独个儿迎着汉军人潮,那森冷的长矛,从四面攒刺过来。
他挥刀格开两杆,第三杆透进小腹。
他一把攥住矛杆,反手一刀,削落持矛人的半边肩膀。
第四杆,第五杆……
“苍天已死……”
“黄天,当立……!”
“大哥……三弟,来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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