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才翻来覆去，却又想出一层，汉军用出这等伎俩，恰恰说明一事，眼下汉军暂止兵锋，没有大举压境的力气。”
王岩继续说出心中想法，“可官府大军不来，不等于他们会闲着，今日能扮马贼踏田，明日便能扮商贾入城，扮流民入屯。”
“妹子，常山如今四处收拢流民，来者不拒，编户授田，这扇收人的门，恰好也是钻人的门。”
“还有一桩，更麻烦……那就是常山的士族豪绅。”
“常山豪族大姓，他们面上归附，心里的算盘，只怕从未停过。”
“汉军若遣细作暗通士族，许以官爵、里应外合，绝不可疏忽。”
张灵听着此番言语，眉头也越锁越紧，试着开口道：“那……严查入城入屯的商贾流民？”
“不行。”王岩摇头，“流民是屯田的根基，只要盘查一紧，人便不敢前来。”
“那……对士族豪绅敲打一二？”
“也不行。”王岩又摇头，“若是逼迫太急，反倒更加背离。”
“那到底该当如何……我想不出法子。”张灵也有些失落。
这一个多月来，她虽然主理常山事务，但基本就是按部就班，遇到紧促难解之事，难以做到剖丝抽茧。
王岩目光灼灼，心里已有想法，言道：“妹子，千里之堤，溃于蚁穴。可反过来说，蚁穴再多，堤身若是铁铸的，又怕什么？外患，说到底是内忧。”
“咱们内部若是铁板一块，奸细进来便是死棋，士族纵然心怀汉室，也不敢妄动；内部若是一盘散沙，不用奸细内应，一场大水就能冲垮咱们。”
“白日里，某想的是马贼。”王岩抬起眼，“到了夜里，某想的是……我等黄巾军相聚，奋战而不惧死，所依靠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张灵想了想，答道：“靠的是太平道。”
“对！就是依靠太平道。”王岩也顺势言道，“渠帅、祭酒、军卒、屯户，这么多人聚在一处，凭的是太平道‘天下大吉’的谶语。”
“可妹子想过没有，大伙儿信的是黄天的谶语，并不是真切明了的理念。”
“符水能治病，治不了心；鬼神能聚人，也能借去生事。今日汉军能扮马贼，明日若有人扮‘圣使’、扮‘仙人’，假传一句谶语，只说黄天已弃了常山，你说这人心散是不散？”
张灵打了个寒噤。
她自幼长在道门里，最清楚谶语的分量。
王岩沉默片刻：“妹子，某打算……改造太平道！”
“某要把太平道，从一个宗教道门，改造成一个政党。”
“政党？”张灵一时怔住，听不懂“宗教”二字，更听不懂“政党”一词。
“当年党锢之祸，陈蕃、李膺身死名扬，天下士人反而争相投附，自报名号者以千计。”王岩问道，“妹子可知，凭的是什么？”
张灵摇头。
“凭的不是财，不是兵，是一个‘义’字。”王岩娓娓而道，“那些人信的是同一套是非，守的是同一条底线，上下同其志，进退同其节，这就叫党。”
“可党人也有短处，坐而清议、起而难行，论道头头是道，做事一无所有。”
张灵屏息听着。
“往后入道的人，不能再烧一炷香、饮一道符水，便算了道众。”王岩眼神变得严肃，“要叫他们都知道，自己进的是什么，守的是什么，图的又是什么。”
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，这八个字，要往后讲透。黄天不是虚无缥缈的仙界，是人人有田种、有饭吃，赋役有度，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的世道。
咱们为何而战，为谁而战，要往哪里去，一条条写进经义，讲给每个道众听。”
“到那时，奸细混进来也是死棋，士族纵有异心，同样翻不起浪，即使刀兵再起，常山这一郡人马，败而不散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
王岩看着张灵，问出了最后一句话：“妹子，此事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张灵坐直了身子，把这一篇话从头到尾，细细过了一遍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亮：“我全然赞成，哥哥只管放手去做。”
“改经义、立道约，都要从道中起头，我是太平道的圣姬，道里我的话还有人肯听，哥哥要用到我，只管开口。”
“好。”王岩握住她的手。
“明日一早，传令各城渠帅、祭酒，待开春耕播之后，也就是三月廿九前，尽数到真定议事。”王岩目光灼灼，“便说，我要开坛讲道。”
张灵忍不住问道：“讲道？哥哥要讲什么道？”
“讲一场……”王岩望向窗外，天边已透出鱼肚白，他缓缓而道，“这天下没人听过的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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