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逸整了整衣冠,随黄巾军往府衙去。
引路的黄巾军,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姓廖名化,脚步麻利,把他径直领进府衙大门。
才进大门走了十几步,甄逸的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前院里闹哄哄的,十几个孩童正嬉戏。
有骑竹马的,有追着一只破皮鞠满院疯跑的,两个最小的坐在台阶上斗草,输了的咧嘴要哭,赢了的赶紧把草茎塞回去。
跑在最前头的小娃娃,一脚踩掉了鞋,摔坐在地上。
廊下的杂役赶忙过来,把他抱起来掸了掸土,又把鞋给他套上。
小娃娃蹬蹬腿,爬起来接着跑。
一个书吏抱着简册从人堆里穿行,侧身、绕步,脚下不停,脸上没有半分不耐。
廊下的绳上,还晾着孩童的小衣裳。
甄逸看得直皱眉,忍不住问:“这些孩童,都是谁家的?”
廖化回头答:“回甄公,都是道里的娃儿,黄巾军的遗孤。爷娘死在汉兵刀下的,各营各屯收拢上来,一并送到真定,如今府里住着三百多个。”
“十岁往上的,能学手艺、进屯里做杂活;十岁往下的年纪太小,做不了事,小贤良师和圣姬便都收养在道内,派人照看吃穿。城西的养育院还在起墙,没修好,便先都安置在府衙里,圣姬隔三五日来看一回,教娃儿们认字。”
甄逸默然走了一段,又问:“公门重地,孩童终日喧闹,成何体统?小贤良师就不恼?”
廖化还没答话,走廊那头先传来笑声,“让甄公见笑。”
“孩童皆有玩耍的天性,他们在前堂闹他们的,吏员在后堂办公,两不相扰,甄公不必过于在意。”王岩从廊下迎出来,一身洗得发白的黄袍,“真要一日到晚,按着他们坐直念书,那才是戕害天性。”
甄逸微微还礼,抬眼打量王岩。
去年在无极的时候,这人自称神上使,隔着一方案席,与他谈合作,条条是道,他只当是奇货可居,随手押了一注。
王岩侧身相让,引甄逸前往会堂,又对廖化嘱咐道:“廖化,看茶。”
……
偏厅落座,廖化奉了茶,垂手侍立一旁。
王岩也不绕弯子:“自无极一别,已近一载,这是第二回见甄公,当年门槛外那位骂某是‘黄巾贼’的小姑娘,如今可安好?”
“顽劣如故。”甄逸捧着茶盏,“托小贤良师的福,一家老小都还活着。”
“甄公在真定住了近一月,清丁度田都看在眼里。”王岩继续说道,“我今日请甄公来,只想听一句实话,依甄公看这件事,太平道做得如何?”
甄逸捧着茶,待茶汤的热气散尽,才开口道:“清丁度田,这是与天下为敌!”
甄逸放下茶盏,“普天之下的田,大半攥在豪强士族手里,小贤良师在常山度田,动的是三十七家;可天下像常山这样的郡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常山杀得了一个宋家,杀得尽天下的宋家么?”
“光武皇帝何等雄才,度田尚且不了了之,小贤良师自问比光武如何?”
“再者!”甄逸压低了声音,“小贤良师可知一桩旧事?当年大贤良师能传道起兵,靠的不全是符水民心。”
王岩不置可否:“哦?”
“暗中输粮的、出钱的、借名籍的、替大道遮掩消息的,河北世家里不下十家。”甄逸一字一句,“老夫当年,也算一个。”
“这些人图什么?图的不是什么黄天当立,只是为逼天子低头,松党锢、诛阉宦,把朝局还给士人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