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平城西二十余里,一处背风的土坡下。
文丑勒马回头望去,身后的队伍拖出足有数里,丢盔的、弃甲的、拄着矛杆一瘸一拐的,一个个面色灰败,就跟哭丧死的。
“停!就地扎营!”
传令兵来回奔走传告,败兵陆陆续续瘫坐下去,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。
军侯清点人数,报到文丑面前,声音有些发颤,“司马,收拢在营的……不足三千人。”
文丑坐在一块石头上,听着军侯的禀报声,却是许久没吭声。
他脑子里正在回忆,凿穿刘辟、龚都两营,这是何等痛快,可忽然撞上张郃,又是何等憋闷。
交马十数合,那家伙枪不乱,眼神更不乱。
黄巾军里,竟藏着这等人物?
“临平那边什么情形?”文丑忽然开口。
众军卒面面相觑。
撤出来的时候天已擦黑,只记得城门口乱成一团。
“派斥候去看看!”文丑一拳砸在膝上。
三骑斥候,连夜折返。
斥候跪在文丑面前,脸色苍白地回道:“司马……临平,临平没了!城头上全是黄巾的旗!”
“直娘贼!”
文丑大骂一声,不禁霍然起身,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临平,没了。”
文丑飞起一脚,踹翻面前的火堆,火星子溅起一蓬。
“焦触这个杀才,连退回城内坚守都不会骂?干什么吃的!废物!”
骂完焦触,又骂郭泰,骂张郃,骂着骂着,声音渐渐停下。
四下里,士卒们大气不敢出,只有几个亲信,才敢开口询问:“司马,眼下……眼下怎么办?回廮陶么?”
“回廮陶?!”
文丑笑了一声,随即不禁叹气,“某立下军令状,如今折兵近半,连临平城也丢了,你教某回廮陶?”
“司马,胜败乃兵家常事,临平是焦触自己丢的,只要向刺史陈明,与司马无干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文丑恶狠狠瞪过去。
“军令状是某立的,就算全是焦触的错,某这个解围的,解了个什么?!”
周围顿时静寂。
不知坐了多久,文丑忽然抬头,问道:“乡里的弟兄,还有多少?”
那亲信闻言一怔,掰着指头算了算:“打家乡带出来……四百上下。”
“好!”
文丑猛地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声音压得极低,“传某的令,只传这四百人,喂饱马匹,二更天,西坡下集合。”
“司马,这是要……”
“少问。”
文丑扭头望向南边,那里是廮陶的方向。
……
是夜二更,四百人偷偷起身,跟着文丑没入夜色。
次日天明,败兵们醒来,也觉出不对。
中军帐,将旗还插着,帐里却空了。
地上的蹄印,密密麻麻,一路向西。
军卒闯进中军帐,箱笼翻得乱七八糟,值钱的一件没剩。
“人呢?文丑文司马呢?!”
“是夜里的印子……文丑带着亲信……”
“跑了。”
“他跑了……却把我们全扔在这里!”
“狗娘养的!弟兄们替他挡刀,他带着心腹跑了!”
“军令状是他立的,头该他掉,关某等何事?!”
“临平没了,主将跑了,我们这两千来号人,算个什么东西?”
几个军侯凑在一处,从辰时争吵到晌午,也没争出个主心骨。
最后,队伍竟然原地轰散,顷刻散得干干净净。
一股人收拾了兵器,老老实实往廮陶去。
一股人掉头往西,投太行山去了,左右是个死,不如进山落草,抢一票是一票。
剩下最大的一股,却往临平城而去。
“听说黄巾不杀降。”一个老卒说,“咱不如去投了黄巾,听说还能分些田土。”
“降贼?不怕朝廷夷你三族?”
“三族?”老卒惨笑,“咱爹娘前年就饿死了!”
于是,这几百人解了甲,捆了兵器,抬到临平城下,跪了一地。
何曼按着刀出城,扯着嗓子喊:“都听好了!愿从军的站左手,想回家种地的站右手。从军的,一日两顿干的;回家的,发三日口粮,滚得远远的。下回再穿这身皮叫某撞见,剁了喂狗!”
跪着的败兵,你看我、我看你,呼啦啦起身,竟有大半站去左侧。
张郃在城头,看了一晌,转头问郭泰:“郭渠帅,汉军降卒太多,要不要筛一筛?”
“不必。”郭泰摆摆手,“青壮编入各营,老弱放归,传话伙房,今夜加粮。”
张郃抱拳应了,又问:“那……下曲阳那边,要不要报?”
“原原本本,一字不漏,报往下曲阳。”郭泰继续言道。
……
……
数日后。
廮陶。
败兵三三两两,陆陆续续逃回。
王芬看到这些败兵,心中顿时生出不妙,立刻传来败兵问话,才得知临平失陷。
“临平……没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“文丑呢?!”
败兵把头垂到胸口,“文司马……当夜二更,带四百兵马出营,天亮前就……没影了,走前……没跟任何人招呼。”
大堂之上,王芬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一脚踹翻案几,简牍酒器滚了一地。
“竖子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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