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赵乾元徒弟们发的新帖子。
也有路过的人,随手拍的一段视频。
画面里,安闲沿着山路往下走,经过那道横幅时,那两个年轻人退到了一边。
画面很短,不到十秒。
但是拍摄的人,配了一句话:“我在现场,那个老道长走过去的时候,那两个拦路的人,自己让开了,他们不敢拦。”
苏小棠看完那段视频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起身走进厨房。
灶膛的火光,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把安闲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,映在厨房的地面上。
他正在往锅里倒水,像是在准备煮晚上的面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……
横幅被撤的第三天。
山门口又来了一拨人。
苏小棠最先听到动静的。
她正在菜地里,给茄子秧搭支架。
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,往土里插,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直起腰往外看。
山道上,浩浩荡荡来了将近三十号人。
沿着南坡的土路,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。
走在最前面的有四个人,衣着各不相同。
有穿黑色练功服的。
有穿灰色短打的。
还有两个穿着跟赵乾元同款的青灰色道袍,但是料子更粗一些。
队伍末尾,跟着七、八个扛摄像机和举自拍杆的。
一看就是专门请来拍视频的。
苏小棠放下竹竿,转身快步走到走廊底下。
安闲正蹲在水缸边,给那几尾锦鲤换水。
手指在鱼群中间慢慢拨动。
锦鲤们围着他的指腹转圈。
“老道长,山道上来了好多人,估摸着得有二、三十个。”
安闲没有抬头,从水缸里捞起一片浮在水面的落叶,放在缸沿上:“带头的,是不是穿了一件灰褐色旧道袍?”
苏小棠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南山道人昨天托人带了个信,说枯木道人今天会来。”
安闲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“这个人,跟赵乾元不是一路货。
赵乾元靠的是嘴皮子和钱。
枯木道人是真练过几十年功的,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。
灵修会给他东西,他一样没接。
他这次来,应该是被赵乾元架到了台面上,不来不行。”
苏小棠站在山门口往外看,那群人已经走到了山门外的台阶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枯木道人,看上去约莫七十出头。
身形瘦长,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褐色旧道袍。
袖口缝着几块深色的补丁,针脚细密整齐。
他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,脸上皱纹很深。
但是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山风吹了多年的老松树,不晃不摇。
他在山门外的台阶上站定,没有急着跨进门槛。
目光先扫过山门口那块木牌上的三行字,然后落在院子里的水缸。
又顺着走廊底下那排花盆,一路看过去,最后落在安闲的身上。
“在下枯木道人,终南山北麓散修,见过尘空道长。”
他的声音干哑,像两根枯枝互相摩擦时,发出的声响,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。
安闲已经在水缸边站直了,石桌对面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来者都是客,先坐下喝杯茶。”
枯木道人没有坐。
他站在山门内侧,与院子交界的青砖地面上,目光平视着安闲:“赵乾元托我带句话。
他说他拦路的横幅,已经撤了。
但是迷瘴谷的雾瘴,还在往外走。
他问我,清虚观这位老道长,动了终南山主峰的灵脉,把谷底的瘴气放了出来,这件事该如何收场?”
安闲喝了一口茶:“他让你来问我,如何收场?”
“他说,我说话比他管用。”
枯木道人的声音里,没有情绪,“我跟他不是一路的,但是他说的那个问题,确实摆在那里。
迷瘴谷的雾瘴,确实在往外走。
山下镇子的边缘,已经能闻到铁锈味了。
我住在北麓那面坡上,早上起来,也能闻到那股味道。”
他看着安闲,“我想听道长亲口说一句,那层雾会不会伤到山下的人。”
安闲把茶杯放在桌上:“雾瘴不会伤到山下的人。
它会沿着南坡底下那几道旧岩层走,到第三道山梁的位置,就停下来了。
五月初,南风起来的时候。
雨水会把残余的雾气冲散。”
枯木道人站在石桌前,看着安闲的眼睛,似乎正在默默地确认什么,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安闲脸上。
过了几息,他才再次开口:“道长拿什么保证?”
安闲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。
他没有摆架势,没有做准备动作,只是把右手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然后在空气里,平平地划了一道弧线。
动作很轻,轻到站在旁边的苏小棠,几乎以为他只是抬手比了一个方向。
但是院墙外面,那棵老槐树的树冠,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。
不像是被风吹的,因为那会儿没有风。
安闲放下手,语气平静道:“我用这道气跟你保证。”
枯木道人站在山门口没有动。
他那只握着藤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线:“道长刚才那道气,是引了一段地脉走的?”
“是。”
安闲语气平平,“我用主峰底下,那层正在往上走的气息,把南坡那几道岩层的走势,带了一下。
雾瘴会沿着那道走势走,不会往人群聚集的方向偏。”
他看了一眼枯木道人脚边那根旧藤杖,“你左手腕的旧伤,以前是练功的时候扭过。
后来没有养好,每逢阴雨天就会发胀。
你每天早上起来,先用温水泡一刻钟。
泡完了再活动,半年之内,不会复发。”
枯木道人站在山门口,没有往前迈步,也没有往后退。
他的手指在藤杖握柄上,收紧了又松开,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。
那处旧伤,已经跟了他将近二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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